在空荡的后勤通道里,他们还能听见外面传来的混乱,是游流莺一手搅弄的成果。
他能在群尸环伺的境况下脱身,也能毫不犹豫地以一敌多,他固然会为生命的逝去哀叹,但同样的,他知道这是只属于生者的权利。
死去的、静止的、沉寂的死者再不会有这种感情,也不会再为疼痛清醒。
“我……”
在停滞般的氛围里,游流莺自嘲一笑,终于开口。
“那些是真心话,我发过誓,我不曾骗你。”游流莺别过头,视线茫然地落在脏乱的地面,没有实际的落点,“活着当然重要,没有人是轻松降生到这个世界来的,母亲分娩的痛苦,新生儿的啼哭……”
他扯起唇角:“不是还有句话吗,‘好死不如赖活着’。”
滕饮夏看见他眼睫颤动,顶光投射出冷硬的光影,将游流莺的表情划分得难看。
“‘对生命敬畏’、‘珍爱生命之重’……这些写在教典里的话,我都能背了。”
他的笑容渐渐冷下去。
“可死亡本就是注定抵达之物,人类能选的,不过是如何抵达的方式。”
游流莺转过头,抬手将滕饮夏的发丝缠至指间:“我妈说,我爸是在一次安全区大撤离中,带领人殿后时死的。但其他人都回来了,哭着跟她说‘嫂子对不起,齐哥为了我们,引走尸群,不见了’。”
他轻声地说:“而后来,我妈做了和我爸一样的决定。”
“我只是想和他们一样,好歹我是作为拯救者和牺牲者死去,不算白白浪费生命——现实中我不能轻易抛去一切,那游戏,总可以了。”
游流莺闭上眼,卸了全身的力气,只要滕饮夏松手,他就会如散架的骨头般,重重地砸向地板。
“谁让我活下来了,还担了个‘神子’的名号,要以身为则,指引他人健康而正确地活着。饮夏,你说,我做得到不到位?”
那些在白日与大众面前游刃有余的笑意、姿态,尽数被剥去,袒露在滕饮夏眼前的,是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饮夏,你在游戏副本里,也总是在救赎他人、牺牲自己为他人争取一线生机……你能懂我的感受吗?”
面对游流莺仿佛喃喃自语的提问,滕饮夏抿了抿唇,站起身,单手强行拽起他。
“我不理解。你看错我了,我从来不以‘牺牲’为目的做事,因为无论游戏内外,我都很强。”滕饮夏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根铝管,滴滴答答地抖落未凝固的血珠,语气稍有缓和,“大难不死而患上PTSD的神子大人,信不信我能带你单刷商场?”
“跟上我。”
滕饮夏轻飘飘地抛下三个字,如箭离弦般冲出!
滕饮夏身手厉害——这件事游流莺听了无数次,他也一直跃跃欲试和滕饮夏来场比拼。
可惜,空间站里滕饮夏被削了武力值,汽车旅馆偏向推理和计算……这件事竟然一直就搁置了。
直到如今,滕饮夏不留余地地展露他在会长文书工作外的一面。游流莺微微瞪大了眼:
滕饮夏的战斗风格和他迥然不同。铝管在滕饮夏手上舞得宛如长剑,银光翩翩,圆钝那头明明只是轻击活死人身体,却能陡然将其击退,再稍一送出管身,调转尖头,刺入、拔出。
近身的被打退,远的被他依着铝管长度捅杀,一气呵成。
没有丝毫赘余的动作,堪称赏心悦目。
而且滕饮夏十分注意距离把控,溅出的鲜血尸液鲜有能沾到他身上的……
游流莺跟在滕饮夏身后,滕饮夏下手精准狠厉,完全不需要他进行任何补刀的形式动作。由心惊叹后,他眸色稍暗——他想起滕饮夏找到他时,双手沾染的血色。
滕饮夏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一路冲杀,才能这么快地找到他?
路线选择上,滕饮夏也格外思路清晰,他来回在后勤通道与商场内穿梭,偶尔在仍开着门的店铺里停留,把尸群分散开,数量始终维持在他能轻松对付的范围内。
滕饮夏尚有余裕和游流莺说话:“有脑子就用,有力量就打——我在游戏副本里做那些事,是因为我能做到,懂了吗?”
滕饮夏如此效率的清剿下,游流莺竟生出一种他能杀得一匹不剩的感觉,甚至他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还拖累了他。
——实力,绝对的实力。
A馆出口近在咫尺,故障的自动门机械地开开合合,冲鼻的尸臭翻涌出新高度。
铝管兀地伸到游流莺眼前:“抓着。”
血渍难以附着在铝管光滑的表面,依旧锃亮。游流莺刚抓稳,就被一股大力甩出!
纯粹依靠下意识的身体反应,游流莺反手撑住一张桌子止住噔噔后退的趋势,旋即晃出刀锋,确保后路安全。
“嗯?”空无一物,只有百茶香大开的大门,空洞洞地照进夜色里。
“没东西,我观察过才把你甩过来的。”清理掉剩余追兵后,滕饮夏走进吧台后面,打开水龙头冲洗手掌,“我们约好在这汇合,但我瞥见外面有光线。你,去看看情况。”
手臂肌肉不可避免的轻颤着,毕竟是短时间集中高强度运动了。滕饮夏闭了闭眼,调整呼吸,任温凉的水流冲过肌肤。
有些意气用事了。他惯常地反思自己。按道理来说,他来L-97是旅游、是见朋友,即便游熄莫名其妙搞这一出,也是游玩性质大于严肃思考的,他何必这么上纲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