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开备忘录递给我看,上面记着你们公司所有的合作意向、条款修改意见、还有我上次画展的具体时间。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是会把所有事情都接住的那种。
后来你帮我接住的东西太多了,我漏掉的规则、记混的时间、想不起来那天咖啡馆到底有没有开窗,你全部记在本子里,一条一条对给我看。
如果没有那几页纸,我可能早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
但有些东西你已经不用记了,你该歇一歇。
你不要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着,让薛计也记一点,让他也帮你记住一些东西,你才不用每次都翻到最后面去核对你自己,你已经够好了。”
她看着最后那五个字,觉得像说轻了,但她没有改。
周南读得懂轻重之间的东西,她把这张纸也对折,放在第一张旁边,两张边缘对齐,叠得板板正正。
第三张写给黑衣人。
这一张她想了更久,铅笔的尖端轻轻抵着纸面,留下一个极浅的灰点,但她迟迟没有开始写字。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纱帘透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得信纸的白色有些晃眼。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坐直身体,笔尖动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的真名,你从来没说过,我也从来没问过。
你跟我说过那句话,'你走吧,我来。'那是上轮的事。
你一直带着那个记忆,因为别人都忘了只有你还记得。
但我想跟你说一句话: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全部了。
他让你走,不是因为他比你强,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刚好轮到他了。你跑掉的那条命是你自己活下来的,你不欠任何人。你不需要把那段记忆背一辈子。你可以放下来了。”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住了,纸面上还空着大半页,但她觉得已经说完了。
该说的都在那几句话里了,她放下笔,把第三张纸叠好和前两张摞在一起。
三张纸整整齐齐地叠着,看不出哪张写给谁。
她拉开书桌抽屉,把三张信纸放进去,她没有放得很深,就搁在表面一层,翻开抽屉就能看到。
她又想了想,把之前那个装着橡皮和旧胶带的铁皮盒子移开,让那三张纸安安静静地平躺在抽屉最上面,任何一只手伸进来都能第一时间碰到它们。
她把抽屉推回去,桌面恢复了简洁空旷的样子,台灯、笔筒、几本书,一杯凉水。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
风从楼群之间穿过来,带着傍晚将至的那种温度变化,白天被太阳晒暖的空气慢慢凉下来,皮肤能感觉到那一层细微的温差。
她靠着栏杆往下看,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停下来嗅了一会儿花坛边缘的土,被主人轻轻拽了一下项圈又继续走了。
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来,有一家的厨房窗户开着,飘出来炒菜的葱香味,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还能隐约闻到。
她看了很久,看着那些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整个普通城市的夜晚正在按照自己的节奏缓缓展开。
她知道这些灯会一直亮到深夜,会有人在灯下吃饭、说话、看电视、哄孩子睡觉、收拾碗筷。
而这一切,跟她写下的那三张纸条放在同一个世界里,并不冲突。
她伸手按了一下胸口的徽章,金属温热,边缘那道缝合线已经完全摸不出来了,像是被岁月打磨平整了。
那天晚上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把颜料整理了,画笔也重新插了一遍,看着顺眼多了。”
薛计秒回:“那你明天能画画了吗?”
时序打了一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了一个“嗯”发出去。
她放下手机,把那盏台灯调到最暗的一档,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没有想任何事情,就只是躺着,窗外的风从纱帘缝里挤进来一丝,凉凉的,吹在她手背上。
她翻了个身,把徽章从领口取下来放在枕边。
金属在暗光里泛着很浅很浅的一层光泽,安安静静地搁在她和他之间,像一小段稳妥的距离。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明天还是跟今天一样,一切都还来得及,在她决定变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