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咽下最后一口牛肉面,辣椒油的灼热感还在喉咙里滚。
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浇灭了火气,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面馆里人声鼎沸,邻桌的大叔在大声聊着家常,老板在后厨吆喝着端面,碗碟碰撞的声响、筷子敲击碗沿的声响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和文汇书店里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和椊站那时候死寂的站台、学校礼堂里压抑的沉默截然不同。
“吃好了没?吃好了咱赶紧回去吧,万一错过啥异常就麻烦了!”薛计已经把碗里的汤都喝光了,手里捏着纸巾擦嘴,眼神时不时瞟向巷口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按捺不住的焦急。
他骨子里还是怕的,经历过椊站的迷失者、酒店的死亡事件,对“异常”这两个字有着本能的敬畏,却又忍不住想知道答案,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坐立难安。
周南放下筷子,手里的笔记本摊在桌上,上面已经补充了几行字:“11:45,离开书店,异常无变化;12:10,面馆用餐,观察周围无异常人员;推测异常仅存在于书店内部,暂未扩散。”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时序:“走吧,按原计划,我和薛计去便利店买水和零食,你先回书店盯着,有情况第一时间在群里说,我们十分钟内赶到。”
时序点点头,拿起放在椅背上的画筒,起身朝着巷口走去。
阳光比上午更烈了些,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白光,桂花香被晒得更浓了,却盖不住那股从书店方向飘来的、油墨混着铁锈的淡味。
她走得很快,帆布画筒拍打着大腿,发出轻微的声响,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热闹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有节奏。
再次走进文汇书店时,铜铃的声响比上午更脆了些,像是被阳光晒透了的缘故。
书店里依旧很暗,顶灯还是没开,几盏老式台灯的暖黄光晕没变,灰尘依旧在空气里慢悠悠地飘,一切都和上午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这书店里静止了一般。
这种静止感,让时序想起了椊站那列循环的火车,明明一直在动,却又像是永远停在同一个地方。
收银台的老头还蜷在藤椅里,姿势都没变,手里的书依旧翻到那一页,头埋得很低,只有花白的头发露在外面。
时序走过去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想听听他有没有呼吸声,结果只听到了书页轻微的摩擦声,还有自己的脚步声在过道里回响,老头像是一尊雕像,纹丝不动。
她没再多停留,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旧诗集专区。
离着还有几步远,她就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那一排泛黄的诗集上和上午离开时一样,每一本都整整齐齐地插在书架上,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她走过去,随手抽了一本舒婷的《致橡树》,指尖捏住书页轻轻一翻,果然还是第27页,页脚的小月牙铅笔印清晰可见,位置、大小、笔触,都和上午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差别。
时序松了口气,却又莫名觉得有些失落。
她本来以为,趁着他们离开的这一个多小时,会有新的异常发生,没想到一切都维持着原样。
她把《致橡树》插回书架,又连续抽了五本诗集,结果都一样,全是第27页,全有月牙铅笔印。
她走到旧诗集专区角落的那盏台灯旁,这盏台灯比其他地方的更旧些,玻璃罩上蒙着一层薄灰,灯杆是黄铜色的,已经氧化发黑。
上午来的时候,这盏灯是灭着的,现在依旧没亮,开关是老式的旋钮,她伸出手指,想轻轻碰一下,又想起周南的叮嘱,硬生生停住了动作,指尖悬在离开关一厘米的地方,能感觉到台灯散发出的微弱凉意。
“还是老样子?”周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序回头,看到他和薛计走了进来,薛计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几包零食,周南手里依旧捏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嗯,没变化,所有书还是27页,铅笔印也没变,台灯还是灭的。”时序收回手,指了指那盏老式台灯,“我刚才想碰开关,没敢。”
周南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台灯的开关,又看了看台灯的电线。
电线是黑色的,埋在书架后面,顺着墙角延伸,最后消失在收银台的方向。
“开关是好的,电线也没断,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老式台灯,没什么异常。”他站起身,“先别碰,再等等,看看是不是到了固定时间才会亮。”
薛计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的空地上,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群聊“记点啥”,发了一条消息:“13:05,回到文汇书店,旧诗集区无变化,台灯未亮,暂未发现新异常。”
发完消息,他又点开备忘录,补充记录着细节,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不少。
时序拿出速写本,坐在旧诗集专区旁边的一个小板凳上。
这板凳应该是店主用来整理书籍的,矮矮的,木质的,表面磨得很光滑。
她翻开速写本,在上午画的书店格局图旁边,又画了那盏老式台灯,标注着:“13:10,旧诗集区台灯未亮,开关完好,电线正常。”
然后她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旧诗集,不是为了找异常,只是想看看这27页上都写着什么诗。
顾城的《黑眼睛》第27页,是那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北岛的《回答》第27页,是“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舒婷的《致橡树》第27页,是“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每一本诗集的第27页,都是一首诗里最经典、最戳人的句子,像是有人特意挑选过一样。
“奇怪,怎么偏偏是27页?”薛计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头,“27有什么特殊含义吗?27岁?27号?还是说这书店开了27年?”
周南也拿起一本诗集,翻到第27页,又翻到封面,封面已经泛黄,没有出版日期,也没有出版社的信息,只有手写的书名。
“不好说,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某种标记。”
他把诗集插回书架,“我们分头行动,薛计你去问问那个老头。
就说想买旧诗集,问问他这些书的来历,看看他会不会说什么;时序你继续留在这观察,记录任何细微的变化。
我去其他区域看看,有没有类似的异常,比如其他区域的书有没有固定页码,或者其他台灯有没有异常。”
“我去问?”薛计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那老头看起来怪怪的,万一他不说话怎么办?或者他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我听不懂咋办?”
“你就正常问,能问出多少算多少,不用勉强。”周南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别问得太刻意,就像普通顾客一样。”
薛计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朝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犹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周南和时序,像是在寻求鼓励。
周南则朝着小说区走去,他的脚步很轻,每走过一个书架,都会随手抽一本数翻看几页。
然后又插回书架,动作有条不紊,和他在学校礼堂寻找时钟线索时一模一样。
书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薛计走向收银台的脚步声,还有时序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
时序的目光落在手里的诗集上,心里却在想着那个老头,他到底是谁?
是书店的老板,还是和他们一样,只是一个被动卷入异常的人?
他知道旧诗集区的异常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说?如果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的心里,让她想起了椊站群里的那些人,有人知道线索却不说,有人被蒙在鼓里却瞎起哄,有人明明害怕却还要装作镇定。
人性的复杂,在异常面前总是暴露得淋漓尽致。
“那个……大爷,我想问一下,”薛计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些旧诗集卖吗?我想买一本,不知道多少钱?”
时序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收银台的方向。
老头终于有了动作,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很小,却很亮,像两口深井,看不透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薛计身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这些书都是什么时候的啊?看起来挺旧的了。”薛计继续问,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些。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的声响:“很久了,记不清了。”
“那页脚的铅笔印是怎么回事啊?每本书上都有,挺特别的。”薛计抛出了关键问题,眼睛紧紧盯着老头的脸,想捕捉他的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老头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