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跑。”
“你上学期还跑的。”
“上学期是上学期。”
苏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水瓶放在一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空。二月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林倦。”
“嗯。”
“那个转学生是不是老问你题?”
“……嗯。”
“她是不是想追你?”
林倦愣了一下。“什么?”
“她天天给你带零食,天天问你题,还想让你给她补课。这不是追你是什么?”苏澈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倦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顾染给他带零食,他以为她客气。问他题,他以为她不会。让他补课,他以为她真的需要。但苏澈一说,他忽然觉得不对劲。零食不是给所有人的。只给他。问题不是问所有人的。只问他。补课不是找所有人的。只找他。她是在靠近他。不是同学之间的靠近,是别的。
“苏澈说得对。”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林倦从没听过的调子。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被证实了”的冷。
林倦没有说话。他看着操场,远处有人在踢足球,白色的球在绿色的草地上滚来滚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你去哪?”苏澈问。
“回教室。”
林倦走回教室。教室里没有人,都去上体育课了。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他看着前面顾染的座位。她的桌上放着一支笔,一个水杯,一本练习册。普普通通的,和任何人的桌子都一样。但他现在觉得那张桌子不一样了。因为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的人,在靠近他。不是问问题,不是补课,是靠近。他不想被靠近。不是怕,是不想。
“林倦。”林归叫他。
嗯。
“你害怕了?”
没有。不是怕。是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心里。像被人碰了不该碰的地方。不是疼,是痒。痒得难受。
“你想怎么办?”
不想怎么办。她不说了,我就不想了。她再说,我就再拒绝。
“你拒绝得了吗?”
拒绝得了。说不去就不去。说没空就没空。说不要就不要。
“你以前不会拒绝。”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学会了。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放学后,林倦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操场边的铅球场地。铅球筐里还有几个铅球,黑色的,表面被无数次摩擦磨得发亮。他拿起一个,托在掌心。五公斤,和以前一样重。他走进投掷圈,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坑,滚了两下,停住了。大概七米五。他走过去,把铅球捡回来,又扔了一次。七米六。又扔了一次。七米四。他不在乎。每一次扔出去,都觉得身体通了一下。从脚到腿,从腿到腰,从腰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所有的力量都从那一个点出去。那种感觉,比名次好。他扔了七次,累了。把铅球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操场。
“你今天扔了七次。”林归说。
嗯。
“你心情不好?”
没有。就是想扔。不想说话。
“你不想和我说话?”
不是。是不想说别人的事。想说别的。
“说什么?”
说你。你今天吃醋了。
“没有。”
你有。从顾染问我第一道题开始,你就不高兴了。你不说,但灯暗了。我看得到。
林归沉默了几秒。“……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她看你的时候,你在看她。”
我看她是因为她在问我题。我不看她,看哪里?
“你可以看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有什么?
“有我。”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走回家,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预习。手不抖,字迹工整。他看了一节,又看了一节。看到第三节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林倦。”
嗯。
“你明天还会回答她的问题吗?”
会。她问,我就答。同学之间,应该的。
“你不会觉得不舒服?”
不会。只要她只是问问题。问完了,转回去。不送零食,不补课,不靠近。就可以。
“如果她再靠近呢?”
再拒绝。说不去就不去。说没空就没空。说不要就不要。
“你拒绝得了吗?”
拒绝得了。学会了。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说了‘没空’。”
嗯。
“你以前不会说。”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你还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拒绝,学会了看着人说话,学会了不吃别人的东西,学会了说不要就不要。
“你学会了很多。”
嗯。学会了很多。但有一件事还没学会。
“什么?”
学会不想你。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不用学。我一直都在。”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顾染。梦里顾染坐在他前面,转过身来,没有拿练习册。她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清。他又听了一遍,还是听不清。他问“你说什么”,她没有回答。她转回去了。他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离他很远。不是距离远,是那种远。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到。他不觉得难过。因为玻璃那边的人,不是他要碰的。他要碰的人,在玻璃这边。在他里面。碰不到,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