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扔。手痒了。坐在教室里一天,手是闲的。笔在动,但手还是闲的。它想动大的,不是动小的。小的不够。要大的。
“你以前手痒是弹皮筋。”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手痒了,就扔铅球。扔铅球比弹皮筋好。扔铅球不会疼。弹皮筋会。弹皮筋的时候,疼是从外面来的。扔铅球的时候,力量是从里面出去的。出去和进来,不一样。
“你现在怕疼吗?”
不怕。但不想疼了。疼够了。疼了一年,够了。疼不会让人变强,让人变强的是疼完了之后还在。还在,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想疼了。
林倦把铅球放回筐里,铅球落进筐里,砸在其他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的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是沙土,细细的,在夕阳里飘了一下,然后落下去。他走出操场。
走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弯曲着,干枯着。树干很粗,树皮皴裂,一道一道的沟壑,像被刀刻过。他想起去年春天,槐花开了一树,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里,但不冷。他站在树下,沈栀坐在旁边,苏澈在远处喊他。那时候他觉得活着很累。每一件事都要用力气,吃饭要用力气,睡觉要用力气,呼吸都要用力气。现在他觉得活着也累,但累完了,还有别的东西。不是甜,不是快乐,是一种“还在”的感觉。还在操场上,还在槐树下,还在路上,还在家里。还在。这个字比任何形容词都重。还在,就是没有消失。没有消失,就还有可能。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台灯没开,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铺了一层薄薄的、冷色调的影子。他伸手打开台灯,橘色的光涌出来,铺在桌面上,铺在课本上,铺在他的手背上。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预习。手不抖,字迹工整。他看了一节,又看了一节。看到第三节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很慢,很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林倦。”
嗯。
“你今天对新同学说了几句话?”
没数。
“三句。‘你好’‘林倦’‘嗯’。三句。”
你数了?
“你的一切我都数。”
那你今天跟我说了几句?
“从早上到现在,你说了一百四十七句。我说的,比你多。”
不可能。你一直在我里面,你说话的时候我都在听。你不可能说那么多。
“你上课的时候,我在心里说‘这道题选C’。你做题的时候,我说‘这一步少了个负号’。你吃饭的时候,我说‘多吃点菜’。你走路的时候,我说‘慢一点’。你扔铅球的时候,我说‘手抬高’。你没有听到,但我说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他的耳朵烫了。不是害羞,是那种被人默默照顾了很久、现在才知道的烫。那些声音一直在,只是他听不到。听不到,不代表不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需要知道。我做就好了。”
林倦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一会儿。那片橘色和以前一样,但他觉得它比去年亮了一点。不是灯亮了,是他的眼睛亮了。
“林归。”
嗯。
“你今天辛苦吗?”
“不辛苦。因为是你。”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林倦。”
嗯。
“你明天还要上课。”
嗯。
“还要做题。”
嗯。
“还要活着。”
嗯。
“你累不累?”
不累。因为你在。
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那种温度从林归的手心传到他的手心,又从他传到林归。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那个转学生。梦里的她没有脸,只有声音。她说“你好,我是新转来的”,他说“林倦”。然后就没有了。不是噩梦,也不是好梦。就是一个梦。梦完了就忘了。他醒了之后,不记得那个梦。但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林倦”。那是他的名字。他叫林倦。不是病人,不是怪物,不是那个不敢去食堂的人。是林倦。是考14名的林倦,是扔铅球的林倦,是停药三个月的林倦,是有林归的林倦。是林倦。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今天星期几?”
“周二。”
“还要上三天课。”
“嗯。”
“那再睡一会儿。”
“好。”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那种温度没有变,一直是暖的。从冬天暖到春天,从春天暖到夏天,从夏天暖到秋天。现在冬天又来了,它还是暖的。它不会因为季节变了就凉。它是他自己的温度。林归只是替他暖着。暖着,就不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