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桢约莫知道汪琼是怎么猜出来的。
上次在温府外面时,他便发觉她的嗅觉比旁人要灵敏很多,是以才闻出来他涂了脂粉,不过那时她的注意力放在脂粉上,倒没去深究他的病。
但今日这药味道冲鼻,他若常用,身上的药味早会被她闻到,她没闻到,所以才猜到他是在装病。
他的确已经很久没有用这药膏了,之所以随身带着,只是因为习惯。
谢桢低下头,静静为她手上的伤擦药,这些伤口细碎,他想应当是她爬山时不小心被草枝划到所致。
汪琼并不觉得痛,眉头却紧紧皱起,她在想他为什么要装病。
从前她小的时候为了留住要出去谈生意的母亲,也装过一回病。
那时她是想要得到母亲的关注才会这样做,恩人公子也是吗?
汪琼不免想到第一次见到赵夫人的时候,恩人公子和赵夫人的关系似乎的确很疏远,但当时她只顾着哭了,现在回想才觉得不对劲。
还有在花厅的时候,恩人公子也故意躲起来,他虽说是不想打扰她,但是现在再想,或许他只是不想碰到赵夫人,和幼时她想靠近却不敢靠近母亲的样子像极了。
这么一想,汪琼突然觉得恩人公子好可怜,他一定很渴望母亲的关心吧!
汪琼叹了口气,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道:“恩人公子,你真不容易。”
她那时装病后,母亲就把父亲留在家里陪她了,但恩人公子装了这么久,想必是赵夫人仍旧没有关注到他......
谢桢不知汪琼想了些什么,但她既然能在心中自圆其说,他倒也无需再想其他借口另她信服。
他敛下双眸,抿唇不语。
在汪琼眼里他这般却显得更加楚楚可怜,她不禁想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因为在她看来赵夫人不是这样的人,赵夫人明明待人亲切又温柔。
“公子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可以随时跟我倾诉,有我能帮到的地方那便最好了。”汪琼面色严肃道,她是真的想帮忙,她知道这种渴望关怀的感觉。
谢桢给她上好药,温声道:“只求姑娘守口如瓶,我还不想让别人知道......”
“你放心!”
汪琼愈发理解他的心情了,和她当初被母亲发现后的想法一模一样,她有心想开解恩人公子,但想了一会儿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汪琼苦恼蹙眉,她绞尽脑汁终于想出自己的一个故事。
“从前我喜欢画画,但后来发现母亲爱洁,就放弃了画画,可是我没有学画画,也学了很多其他的,譬如古琴,譬如调香......虽然这些我都学得不好,但我一样可以很开心。”
汪琼是想告诉他,即便没有画画,她也不会像他一样沉溺在孤苦中,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呀!
她想到那幅石榴花图,像恩人公子这般温良的人,内心不该是灰暗的。
谢桢不动声色地盯着她,眼底却浮起沉沉幽色。
他忽然问:“那你如今还喜欢画画吗?”
“我也不清楚,”汪琼细细思索,“我已经很久没画了,上次送你的那幅是我时隔多年重新拿起笔来正式地画一幅画。”
“所以你还是很喜欢。”谢桢语气肯定。
汪琼心想应当是吧,可她现在天天来芙蓉阁画画,其实带了些赌气的成分,母亲不喜欢她画画,她就偏要画。
但真正拿起画笔了,才发现这么多年对画画的喜欢依然没有抹去。
可是她也已经不是那个会满手墨迹还跑去求母亲抱抱的小孩子了。
尽管这么多天了,她也会偶尔期待能从云岚那里听到母亲的询问......
“我教你画画吧!”
汪琼想了半天,觉得自己无法用言语劝解恩人公子放弃执念,还不如让她用自己的长处教恩人公子看到这世间的美好,这样他便不会那般忧郁了!
谢桢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话微微讶异,但很快接受了她的提议:“不知会不会太麻烦姑娘。”
“不麻烦,反正我几乎每天都要来芙蓉阁,你有时间吧?”
“不瞒姑娘说,某正在准备院试,家中不太方便读书,如今日日借芙蓉阁宝地看书。”
“那可太巧了!”
汪琼忍不住得意,她竟然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开解恩人公子,嘿嘿,谁说她什么都解决不了的?她如今都能帮到别人啦!
想到这里,汪琼再看谢桢的目光就不太一样了,从前她总要依靠他帮助,把他视作恩人,如今她也能帮他了,说话都觉得硬气了几分。
汪琼立刻就想把从前的仇都报了,狡黠地眨了眨眼,“既然如此,你今日可是我的学生了。”
“任凭老师指教。”
汪琼内心狂喜,又看他恭敬顺从的样子,顿觉他从高高在上的恩人地位跌落下来,不禁傲气地挺了挺胸脯,道:“乖徒儿。”
谢桢低着头抽动唇角,心里却想到她对温英才的称呼,两厢比较后还是觉得乖徒儿更亲近些,索性随她去了。
见他不反抗,汪琼浑身都轻飘飘,有了一种可以随意对待他的错觉,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道身影显然怔住了,汪琼却满意极了,就是要这个态度,她才能心甘情愿地给他当老师嘛!先前总是对她冷脸不愿意和她交朋友,现在还不是要乖乖给她当学生!
汪琼美滋滋下车了,临走前还不忘提醒自己的新徒弟明天来上课。
马车里只剩下一人一猫,猫儿见喜欢的人走了无聊地翻了个身继续睡,坐着的那人却忽地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药瓶,仿佛仍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存。
汪琼解决了心头一桩事,浑身上下都轻松极了,回去后开开心心地往榻上一趟,听到云岚说母亲今日回来早的消息都没什么波动。
没想到母亲竟派云霜来了,汪琼忙坐起来穿上鞋子,却听云霜说一位小姐来府上寻她。
“夫人问过了,说是在吴县时和小姐结识的,夫人觉得还是让小姐出面见见比较好,她似是有什么事......”
汪琼等不及她说完,匆匆就往门外走,丢下一句:“是辛姐姐,我这就去见她!”
云岚拿着外衫急急忙忙跟过去,云霜在后面不禁摇了摇头,想到夫人的良苦用心,一时竟有些心疼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