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瑛连夜找人去请大夫，在床边守到天亮，一直等到汪琼退烧才放下心来。

卧房内燃着安神香，紫帐轻飘飘围着床榻，屏风前的雕漆圆桌上摆着还剩了底的药碗。

方瑛熬了一晚，此时正坐在外面用餐，云霜在她身边说起昨儿在温府的事。

“不知怎么，我瞧小姐的眼睛是有些红的，她说是见了风，但当时我找到她时，只有她一个人在园子里......”

“......早知是这样，我不该带她去温府。”

“夫人千万别自责，还是等小姐醒了，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汪琼隔着一道屏风，话语听得不真切，只好似隐约听到了一声叹息。

她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从前母亲不喜她做的事，她都能从母亲脸上读懂，然后尽力去讨母亲开心，但今天她却不想从母亲脸上看到失望。

她不想母亲因为这件事对她失望，她也不想告诉母亲真相到底是什么。

汪琼猛然发觉，她第一次有了对母亲隐瞒行踪的想法。

她可以隐瞒喜好，隐瞒心情，但唯独没有对母亲隐瞒过行踪，譬如她今日做了什么，只要母亲问，她就会如实回答，可她今日竟然不想说。她宁愿母亲误会她不愿融入群体，也不愿意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母亲。

很快，汪琼听到脚步声进来了，立刻扭过头假装没醒。

方瑛一眼看出她的躲避，走向床边的步子就停了下来。

她怔然一瞬，而后放轻手脚转身离开。

走到外间时她嘱咐云岚备些餐食，又将大夫说的注意事项一一说给云岚听，云岚昨夜早就记下，抬眼瞥了好几次后试探道：“夫人不留下陪陪小姐吗？”

云霜心里咯噔一下，忙找机会把云岚支使走。

方瑛摇摇头，只道：“商行里还有事，你们照顾好玉儿。”

她径直走出明桂院，迎面却遇上来看望侄女的汪贞怡。

汪贞怡得知汪琼状况恢复才长松一口气，正要进去瞧瞧，却被嫂嫂叫住。

“......汪二，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汪贞怡转头看去，心中骤然一抖，她何时见过嫂嫂这般落寞的模样？

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嫂嫂已经恢复了利落神色，道：“你也早些去码头，今日的货还要你理一遍。”说完脚下生风地走了。

汪贞怡思索片刻，转而进院去看汪琼。

汪琼生病的消息惊动了温府，温二夫人派人来送了不少南洋的药材补品，原还想亲自来看看汪琼，但她和温英才都被温大爷禁足了十日，实在不便出行。

汪琼自然不知道这事，只是十日后，母亲来告诉她说温小姐请她去城外踏青，问她愿不愿意去。

汪琼看出了母亲脸上的小心翼翼，故意让自己笑得比平日开心，说：“去！能出去玩我为什么不去呀！”

方瑛将她脸上的表情认真打量了一番，才道：“到时让云岚陪着你，你不是想和她一起吗？”

汪琼鼓起脸颊讶异问：“母亲竟然肯只让云岚姐姐一个人陪着我？”

方瑛点了点她的鼻尖：“你个小鬼头！才出去几次心就野了？罢了罢了，总归是放你出去了，我再想管你也有心无力了。”

“母亲！”汪琼难得见母亲这般姿态，不禁贴上她的胳膊蹭啊蹭，“谢谢母亲，我保证出去后会乖乖听话的！”

方瑛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怕现在将她推得太远，也怕日后她会恨她，方瑛第一次发觉母女相处之道竟如此复杂。

汪琼读懂了母亲的让步，她鼻子酸酸的，却不敢让母亲看到，顺势钻进了母亲怀里。

“对了，上次你去了温府，我倒忘了问你，是不是先前救你的那个温公子府上？”方瑛突然想起这事，松开她问道。

汪琼已经收了情绪，回道：“并非是一个温府，府里的格局不一样，我也没有瞧见夫人和春桃。”

实则她是见到了恩人公子，确认他不是那府上的少爷。

方夫人道：“这次踏青温府大少爷也会同去，你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也可向他求助，他大你两岁，又有温姑娘在，出去自会帮衬着你们。”

汪琼在脑子里搜索温家大少爷的身影，想到上次应当是没见到的，不过既然母亲这么说，那温少爷定然是个良善之辈，她不免想到另一个姓温的公子，眸色闪过一瞬暗淡。

“知道啦。”汪琼又钻到母亲怀里，努力将脑中那人的身影驱散。

*

几日后，苏州城下了一场春雨，汪琼终于赶上踏春的尾巴出了城，一睹春日城郊的旖旎风光。

温家十几年前在吴县买下了一处水庄，温大爷熟读土木书籍，对建筑构造有些研究，买下后就亲手设计图纸请人修缮，因此处连着太湖，便生出巧思将太湖之水引入水庄，水庄死水变活水，庄内俨然成了避暑圣地。

但今日温家人来此不是为了避暑，而是为了吴县月底的庙会，吴县人擅手工，又懂生活，每每庙会人山似海，不少外地人来次游玩，便有吴县本地人拿出看家宝贝出来售卖，温英才常常从这庙会中淘到精致有趣的物件。

出城时，温府马车先行出发，抵达城门口时停下等待。

温英才反复撩起车帘后终是坐不住了，起身下了马车，便见自家妹妹早已在马车下面站着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