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桢面带微笑,无比温和道:“温公子为人和善,怎么会惹到我?”
“你少来这套!”温英才浑身恶寒,他知道这厮目的不纯,
“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就是了,偏要让我浪费这些美食,你可知道这莼菜是刚从城外采摘来的,这个时节的莼菜最是鲜嫩,你简直暴殄天物!”
谢桢仍旧微笑:“那这么说,温公子是答应我了?”
“你快说吧,何时变得这么拿腔作调?”温英才不耐烦地瞥他。
谢桢挑眉,清了清喉咙,这才全盘托出:“我府试还缺个保人,需要你帮忙。”
温英才一听这话立马从桌前站起来了:“不是已经和任先生商定了吗?怎么?出岔子了?”
“他反悔了。”谢桢冷了几分,“县试时他倒是去作保了,前日我去他家里确认府试的事,他却闭门不见。”
苏州城非官宦子弟要依次通过县试、府试、院试,成为秀才后才可报名秋闱。而每个考生都需本地廪生出面作保,以证明考生身份的真实性。
三试保人通常都为一人,因这三个考试间隔时间不长,且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若有必须要更换保人的情况,也可以向提学官申请。
但对谢桢而言,除了这位任先生外,他短时间内找不到其他人为他作保。
温英才知道这事对谢桢来说有多重要,一桌的美食也顾不上了,忙问:“他担心你父亲发现?你不是已经承诺不会牵扯到他吗?”
谢桢摇了摇头:“他不愿意,我到底不能强.逼。”
任先生是父亲为他请的开蒙夫子,不过教了他一年多识字读音而已,并没多少情分。
温英才约莫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任先生的大儿子为谢三爷做事,一开始答应谢桢怕是没想清楚这中间的情况。
温英才思索道:“当年你父亲烧了你书房的事苏州城内多少有些传言,任先生不愿得罪你父亲倒也能理解......”
“要我说你父亲实在老顽固,如今朝廷都没有规定商人不能做官了,他倒管的比皇上还宽!”
谢桢不置可否,唇边闪过一抹讽意,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一闭上眼,还是能看到当年书房毁于火海的画面。
八岁那年,父亲发现他私下翻阅四书五经撕了他的书,他性子倔强,因此和父亲大吵一架,父亲看他始终不肯低头,一怒之下烧了他的书房。
谢家人决不能贪取功名——这是他出生以前就有的谢家禁令。
然而事到如今,也只有他们这一支还在坚守这个荒谬禁令了。
他不理解父亲的固执,但从书房被烧的那日起,他学会了迂回行事,为了避免父亲让他学习接手铺子,他一直伪装病弱,又私下拜见温英才的老师,请求其收自己为学生。
梁先生欣赏他的才识,又怜惜他的遭遇,是以这么多年一直在暗中给他授课,平日他用针灸做借口来到芙蓉阁附近,将课业通过温英才交给梁先生,每逢十五他又坐上温英才的马车亲自去拜访梁先生,如此得以坚持下来。
“这事是有些棘手,眼瞧着府试就在下月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能帮你作保的人......”温英才仰天长叹一声,“这世道怎会如此,你一个决意要走上仕途的人却百般艰难,而我一个注定满身铜臭的人却被强逼着科考,要是你能替我考就好了,我是见到那考题就头疼。”
谢桢失笑:“你自己听听你这话,不怕被你父亲听到?”
“哎哎,怎么又说起他了?”温英才眉头拧成一团,父亲不许他碰家里的生意,他趁父亲不在的这几个月才把芙蓉阁改头换面,还不知要怎么骗过父亲呢,他想想就欲哭无泪。
温英才揉了揉眉心定神,“先说你的事吧。我瞧你应当是已经有想法了,说来听听,能帮上的我绝不推辞。”
谢桢哂然,这么多年在科举之事上帮他最多的,莫过于这位至交好友,他们之间的情分竟比亲生兄弟还要深些。
他不再兜圈,道:“那位任先生虽拒绝了我,但却不算什么小人,我打听过,这些年他自掏腰包在乡里建了学堂,是个有道义的人,他不想得罪谢家才闭门不见,但我若是能见到他,说不准事情还有转机。”
温英才道:“依你的性子,定然已经是找到机会了。”
谢桢笑道:“不错。十天后任老爷要为自己的孙子办满月宴,他酷爱收集界画,文人爱画,却轻视界画,很多界画到如今已经失传,直到昨日我听闻前朝大师杜锐的一幅画又流传出来,不过,我不能以自己的名义购买......”
温英才一副了然的神情:“也就是说,我要替你出面收下这幅画,而后再找机会带你去任先生孙子的满月宴?”
不等谢桢开口,他又更正道:“不可能这么简单,否则你直接说就是了,绕这么大个圈子作甚?”
谢桢讶异感慨:“有知己如此,夫复何求?”
温英才被他酸的掉牙,刚想让他收一收,便见谢桢已然正色,悠悠道:“这幅画在方家三少爷手上,我想请你引荐一下,亲眼看看这幅画再做决定。”
“方家——你疯啦?”温英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那可是汪锦行的娘家人......你疯了?”
谢桢晃了晃手中的扇子,并不在意:“你不说,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是谁?这么多年我们两家人隔着一道桥在苏州城南北各自为商,他们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他们,买画时我在旁边跟着你,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说起来这事还是汪家那小丫头给他的灵感,原本他不想再和汪家扯上任何关系,但事后冷静想想,只要他不暴露身份,汪家那丫头根本不会知道他是谁。放在方三少爷上也是如此。
他太需要这幅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