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陆骁然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通过部队的关系,调取了季守芳的工作档案和社会关系。档案显示,季守芳在县供销社工作了十五年,没有前科,但同事反映她“性格偏执”“不好相处”“爱记仇”。她的社会关系很简单——除了弟弟季守谦,没有其他直系亲属。丈夫早逝,无儿无女。
第二,他让人调查了匿名信的投递路线。第一封信是从县城邮电局投递的,第二封信也是。邮电局门口的邮筒每天开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开箱员不记得投信的人,但记得第一封信投递那天——因为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整个县城只有邮电局门口的一条路扫过雪,如果有人在那个时间走过,雪地上会留下脚印。
陆骁然让人去查了当天的天气记录——十二月二十日,大雪,积雪厚度十五厘米。
然后他让人去问邮电局附近的住户,十二月二十日中午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在邮电局门口出现。有个老太太说看到了——“穿蓝色棉袄,头发盘起来的,个子不高,走路很快”。
蓝色棉袄,盘头,个子不高,走路很快。季守芳的特征完全吻合。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让人去查了季守芳的笔迹。
马干事从县供销社调了几张季守芳填写的报表,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是正常的书写习惯。
“团长,你看。”马干事把报表和匿名信并排放在桌上。
陆骁然看着那两张纸,沉默了很久。
“这就够了。”他说,“不用查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胡师长的号码,“师长,匿名信的事,查清楚了。”
苏棠是从陆骁然嘴里听到“季守芳”这个名字的。
那天晚上,陆骁然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进门的时候,苏棠正在厨房里煮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面条在沸水中翻滚,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她头也没回。
“查到了。”陆骁然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低沉。
苏棠的手顿了一下。她关小火,转过身来,看着陆骁然。
他的表情很凝重,眼睛里有一丝红血丝,大概是这几天熬夜熬的。
“是谁?”苏棠问。
“季守芳。”
苏棠愣了一下。
季守芳?
苏棠想起来了,她见过她一次——在季守谦的审判现场。那个女人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当法官宣布季守谦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的时候,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抿住了。
苏棠记得她离开法庭时的背影——背脊挺得很直,脚步很稳,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那时候苏棠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现在她知道,她的直觉是对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苏棠问,虽然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报复。”陆骁然说,“她觉得是你害了她弟弟。”
苏棠沉默了片刻。
“那她接下来还会做什么?”她问,“写信?还是别的什么?”
陆骁然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但苏棠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他在克制什么。
“不会了。”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笃定,“我已经上报了。季守芳的行为已经构成诬陷和诽谤,组织上会处理。部队这边也会跟地方公安沟通,这件事不会再发生了。”
苏棠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陆骁然。”
“嗯。”
“如果不是你,我一个人根本查不到。”
陆骁然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我媳妇,不帮你查帮谁查?”
苏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这几天憋得太久了,也许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也许是因为那句“你是我媳妇”说得太理所当然、太笃定、太让人安心了。
“别哭。”陆骁然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我没哭。”苏棠吸了吸鼻子。
“嗯,没哭。”
苏棠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几天压在心上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苏棠去找周校长。
周校长语气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
苏棠跟着他走进校长办公室。周校长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封匿名信,放在桌上。
“苏老师,事情查清楚了。”他说,“写信的是一个叫季守芳的女人,是季守谦的姐姐。她已经承认了,说是为了报复。公安局那边已经立案了,部队那边也在处理。”
苏棠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陆骁然昨晚跟我说了。”
周校长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歉意。
“苏老师,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放心,这件事学校会给你一个交代。调查组的结论已经出来了——你是清白的,没有任何问题。”
苏棠笑了笑:“谢谢校长。”
走出校长办公室,站在走廊上,苏棠深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早晨,空气冷冽而清新。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淡金色。
苏棠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嘴角弯了弯。
她想,这件事总算过去了。
那天晚上,苏棠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白菜炖粉条、炒鸡蛋、一碗紫菜蛋花汤。她把菜端上桌,陆骁然看了一眼,说:“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庆祝一下。”苏棠说,“庆祝我‘沉冤得雪’。”
陆骁然嘴角弯了一下。
陆承安从里屋跑出来,看到一桌子菜,眼睛都亮了:“婶婶,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苏棠笑着说,“多吃点。”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陆承安叽叽喳喳地说着大院里的事——谁谁谁跟谁谁谁打架了,谁谁谁被家长罚站了,谁谁谁今天带了一包大白兔奶糖给大家伙分了。
苏棠听着,时不时应几句。陆骁然安静地吃饭,偶尔夹一块肉到苏棠碗里。
吃完饭,陆承安主动去洗碗——最近他洗碗的水平大有长进。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苏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棠。”陆骁然叫她。
“嗯?”
“这件事,你真的翻篇了?”
苏棠想了想,点头:“翻篇了。”
陆骁然看着她,目光温柔。
“怎么了?”苏棠问。
“没什么。”陆骁然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心真大。”
苏棠笑了:“你不是说心大的人活得轻松吗?”
“嗯。”
“那我轻松一点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