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间酒楼冷冷清清,从本该热闹的晌午到日头西沉的傍晚一如是。
临近黑天,只有寥寥几道手头拮据的身影进到酒楼里,还是因为老板娘主动提出砍去了一半房钱。
浓重酒味充斥着每一方寸角落,空酒坛骨碌碌辗转碾过地面,程楚鱼得体坐着,听着对面早已醉醺醺的老板娘滔滔不绝,神情平淡,时而蹙眉认同。
听平日既泼辣又“粗蛮”的老板娘,流露女子孤身一人想要安身立命的艰难。
戍正一刻时分,程楚鱼吃力背着老板娘,送她回房歇息。
仅剩的伙计李才停工不在,客人也都早早在天没完全黑前就闭门不出。
偌大一个酒楼,只剩下了滴酒未沾的程楚鱼,和那悬于九天的烛火通明的阁楼,与底下的沉寂格格不入。
“王大成啊,没什么特别的,平时就给阁楼中的女子送送餐食,招待招待吃酒的客人。”想起从老板娘嘴里套的话。
“既然如此,可不能让这位贵客饿着。”她盯着映在窗纸上的倩影,自言自语道。
嗒嗒嗒嗒……清脆拾阶声,不知道程楚鱼从哪找来的一碗热粥,她平稳端着,逐渐靠近阁楼外。
“姑娘,晚餐来了。”轻敲敲门。
浑然不知此时此刻顿时逼近的剑拔弩张。
“你……是?”女子疑惑。
声音传入程楚鱼耳朵,虽悦耳,却与想象里才貌双全的花魁,有点一时描述不清楚感受的落差,不过她定定神。
男人遴选的准则,未必与自己符合。
“酒楼发生了命案,之前送餐的王大成死了,我是接替他的人。”程楚鱼如实相告。
“命案?”女子似乎缓了会,又急迫询问,“老板娘呢?老板娘可还安全?”
程楚鱼意外女子对老板娘的别样关心,先按下滋生的奇怪体会,“老板娘她刚刚睡下。很安全。”
“那便好那便好……”女子低喃着,推开门的一条小缝,露出一只眼睛,“把饭放下吧,三刻钟后再来取。”
步步紧逼的死亡压迫,如潮汐迅速退没,程楚鱼装作浑然未觉的模样,暗自内心松了口气,“是。”
蹲下放下热粥,瞟见女子垂地的裙摆。
厚实的云儿遮蔽半边月,通明烛火照不明程楚鱼整张面孔,待包围此处的势力统统都隐回夜幕中,她的拖延动作引来了女子的驻足注视。
火苗摇曳,刹那时仿佛她们都察觉到即将的什么。
“你想离开吗?”程楚鱼压低又压低的音量,甚至考验近在咫尺的,女子的听力。
黑影飞过昏沉的窗外,惊扰了其中一个黑衣人,往明亮的房间里扫了两眼,停留在程楚鱼身上。
女子显然是愣住了,眼神在顷刻蓄满泪的眼眶里黯淡,落寞看向程楚鱼身后无尽的世界。
“砰!”她亲手合上门缝。
“你走吧。”轻轻地说,选择放过身份存疑的程楚鱼。
程楚鱼自知事情不会顺利,放下热粥后,就拿着托盘默默转身下楼,依言三刻后再上楼取走空碗,没有再交流丝毫。
随意在一间房收拾住下,冷风跟着打开窗户的动作遛入,抖开叠得整齐的被褥,程楚鱼静默地冷眼瞧着掉落在地的宽刀。
打开房门,风雪顷刻吹入,宽刀已在她怀里。
这一夜,睡得极其不踏实。
梦里反反复复是爹爹娘亲煞白的脸,还有烧得面目全非的哥哥追着自己背书。
睁眼便是薛魇的宽刀。
一如他的名字,早已是她的梦魇。
昨夜老板娘醉得实在厉害,程楚鱼失魂落魄离开酒楼,并无人搭理。
回到萍栖镇上的小院里,推开院门,她静静走到院中央,面无表情视线朝下许久后,诡异地笑了起来。
院外忽而声响驳杂。
程楚鱼盯着地上冒出的陌生尸体,心中已对这个把戏有了轮廓。
“官府查案,无关人等回避。”
官兵破门而入,程楚鱼的目光平淡地随转身投往院门外高头大马上的温让贤。
风浪席卷她和他们,晾晒的药材洒落一地,一身素净白裙,萦绕眉眼不去的悲伤。
温让贤如临大敌,情不自禁在心中呢喃:“嫂嫂……”
熟悉的香味弥漫着空气,无礼小卒推搡着程楚鱼,擦肩而过时,她的陌生凉薄撕裂温让贤的防线。
却甘之如饴。
是啊,是啊……我的嫂嫂就该是这样,“带走此女子。”
竟胆敢效仿我的嫂嫂,此女子罪加一等!温让贤勒紧缰绳,不论街头百姓替程楚鱼的抱不平。
*
“稀客呐。”锁刚落,狱卒还未散开,没睁眼的薛魇,嘲讽就如蛇一般咬了上来。
程楚鱼没搭理他,丢下怀里抱了一路的布裹,掉落的撞击声很快被隔壁的他捕捉到。
“你……带了我的刀进来?”对程楚鱼的本事饶有兴趣。
“自从没了你的音讯后,我就食不下咽、寝不安席。”
“我得来救你。”女子面朝天窗,没有情绪。
薛魇状似噎了满嘴,对程楚鱼的答非所问语塞。
两柱香后,看守的狱卒已换了岗。
“我如果出事,你怕是会大摆宴席。”薛魇冷不丁冒出一句。
幸好程楚鱼能明白。
那一刻,温让贤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