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彻底离开不见踪迹,大堂内的所有人才宛若逃命成功般松了口气。
“……她方才是不是说……明日离开?”
端着一碗温热稀饭的灰衣青年咽了咽口水,不确定地问着身边同伴。
穿着同样灰色长衫,两侧耳廓生长着绒毛的同伴颤颤巍巍放下举了许久的碗,无比郑重点了点头。
“对,她说她明日离开淼州。”
此话一出,原本寂静的大堂登时喧哗起来。
“她终于要离开了!两年了,她来这儿已经两年有余了!”
有青发白衣者欲哭无泪,抬起袖子便要擦拭不存在泪水,这是位同样长住在客栈内的外乡客。
“自从这人族小女入住这间客栈之后,我整日过得是心惊胆战,生怕哪日她心血来潮,要切下我一扇翅膀烤来尝尝味道。”
他说着,小心翼翼摸了摸自己精心保养多年的宝贵羽翼。
“这位雀鸟兄弟,你好歹只是担心,我就不一样了。”角落原本安安静静喝粥,脸部两侧分别长有四根白须,耳朵大又圆的尖嘴男子叹口气,露出自己空荡右裤腿。
“我是真真被这女魔头砍了一条腿啊!”
“还、还有我……”
“……”
一位刚来此地不久的木灵少年听着谈论似乎有些不解,他看着互诉苦水的众人,开口询问:“为何你们不报官呢?我记得这淼州的戒律是最为严苛的。”
“淼州不是向来厌恶这种滥杀之人么?”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大堂中人视线。
外乡客们目光汇聚在少年身上,暗暗打量着。
“报官?小子你该是初次来这处地方吧。”开口的是那单腿鼠妖。
鼠妖见木灵少年点了头,才继续说道:“淼州的戒律虽然严苛,但这也只是为了保护淼州中人不受伤害。”
“像我们这些来历不明的外来者,淼州是不管的。”
“更何况,那人族小女似乎与霜城中人……关系匪浅,如此,我们就更不可能找淼州中人主持公道了。”
鼠妖说得信誓旦旦,木灵少年眨了眨眼,对此不置可否。
他只安静听他说着关于方才离开那位青衣女子对这间客栈住客所做的丧尽天良之事,一直到同行的男人睡醒走下楼,他才终于起身,与“相谈甚欢”的鼠药道别。
鼠妖似乎还想拉着他说些什么,但看到木灵少年身侧出现的身形高大一脸凶相的男人后,也只能友好地朝少年挥挥手。
“小兄弟,等你回来我们再继续聊啊!”
看着双眼眯成一条缝隙,笑容真诚的鼠妖,少年同样回以一道笑容,声音清脆,“好啊。”
“我们下次再聊。”
目送二者走出客栈,鼠妖又蹦跳着回到原本位置坐下,看表情似乎有点可惜,“还以为是位独行侠。”
灰衣长衫的青年同样叹息道:“木生灵,可是大补之物啊!”
“可惜了。”
“……”
“那客栈之内全是恶欲气息,你为何不让我烧了这处地方?”
“我们来淼州,不是为了惩恶扬善。”
木灵少年望着面露不解,双瞳中黑气快要化为实质的男人,拍了拍他肩膀,“你不是也说了么?这处客栈老板身上功德气息浓郁,那群家伙若要行恶,他定是会出手的。”
“走吧,趁着下场雨到来之前赶往花境,那里的客栈要比这处便宜不少。”
少年说着,似心有所感般突然回过头望了一眼这家客栈。
这一看,笑容便不由自主一怔。
本该比他更先离开的青衣身影出现在门前台阶上,她提着酒壶,清浅茶眸含着笑意望向木灵少年。
“安小木,别来无恙啊。”
木灵少年闻言挑眉,朝她露出一道灿烂笑容,语气间没有丝毫方才在客栈内听闻到“苍梧”二字时的生疏。
“苍,好久不见。”他说着,抬眼直直望向苍梧,“阔别五年时间,你的变化有些大啊。”
“五年时间,已经足够改变一个人了。”她回答道。
苍梧走近二人,抬眼看了眼满脸戒备望着自己的男人,轻笑一声。
“这是今年第几位了?”
安生轻咳一声。
“这是我此行同伴。”
“这样啊。”
苍梧听见这话,很快收回视线,“你们是准备去霜城?”
“对。”安生点头,对于苍梧并没有什么隐瞒之意,“师父让我来送点东西。”
听见这话,苍梧眉梢一挑,问道:“送什么东西?”
安生摇头,他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师父这次明令禁止我打开那个木箱子,我也不敢杵逆她老人家。”
“好吧。”见无法得知是什么东西后,苍梧肉眼可见地对其失去了兴趣,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候尚早。
“我去北门边那处酒肆买酒,一起?”
“不了,着急赶路呢。”安生笑着拒绝,“师父让我这个月内赶到霜城,这一路上磨磨蹭蹭,所剩时间只有这几天了,我得赶紧赶路了。”
“不过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年我会就在霜城住下,所以……”
少年看着笑意愈发温柔的苍梧,说道:“等你从湮州回来,我再请你喝酒。”
苍梧挑眉。
“行啊。”
又聊了几句从前之事,安生才拉着早已听得昏昏欲睡的男人化作地根融进地底,半息时间就彻底没了任何踪迹。
苍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眸中笑意才慢慢淡去。
她转身提着装满酒的酒壶走进客栈,脸上面容变幻成另一幅模样,像是位正准备入住客栈的外乡人。
……
安生拉着人在地底一路狂奔,一直到远离客栈几百余里后才终于肯钻出地面。
他摸了摸放在心口处的囊袋,长松口气。
一路沉默的男人环顾四周,见再无外人才将心中疑问付之于口,“灵主原来是让我们去给龙王送东西吗?”
属于安生附属的男人只知此行目的地是淼州霜城,对于为了什么而来并不清楚。
“差不多吧。”
安生替男人把他身上泥土扫清,“方才那人,你可有在她身上看见什么?”
男人沉思片刻。
“她身上有很多雾,雾里……有很多张同样的脸。”
“有看到恶念吗?”安生询问。
“抱歉。”男人愧疚地低下头,不敢看向少年,“那雾气隔绝了我的所有感官,我无法判断。”
“怪了。”安生皱眉,很快又释然,“无碍,她本就特殊。”
他安慰般拍拍男人肩膀。
“走吧,我带你好好逛逛淼州。”
“可你不是说……”月底前必须到达霜城吗?
“骗她的。”安生笑道。
“……”
“淼州地界可比其余十二州加起来还要宽广,仅是一座边陲小城便大得没边,就这十来天时间怎么可能走得拢。”他笑着解释道。
男人问:“你不怕被她发现吗?”
安生闻言摇摇头。
“苍梧自幼在淼州长大,对于这一点自然是比我清楚的,所以当我这谎言说出口时,她就已经知晓了。”
少年指尖萦绕细蔓,“彼此皆知晓的谎言那便算不得欺骗。”
男人仍旧不解。
“她不会生气吗?”
“因为她方才也并未说实话,所以我们之间算是扯平了。”少年眨眨眼,一把揽过男人肩膀,“行了行了,咱俩就别纠结这件事了。”
“淼州这地最是寒凉,一下雨跟进了冰窖似的,咱俩得赶在下场雨到来之前抵拢花镜。”
他说着,整个人化作数根深绿的根将男人包裹着拉入地底。
……
友来客栈.
身形高挑的青衣姑娘走进客栈,一进大堂,便立马成为众多客人目光焦点。
她模样谈不上艳美,气质温雅瞧着也不像是惯爱用武之人,但——姑娘身后那位提着酒壶,低着头看不清面孔的老人家身影却让在座之人感觉到了莫名熟悉。
对危机感应较为敏感的外乡客趁着来人没注意时已经悄悄走到门口,准备溜之大吉,却在左腿即将跨过门槛时,一枚尖厉石块从身后击来,深深嵌入他的腿弯。
砰!
“啊——!!”
外乡客猛然跪倒在地,从腿弯蔓延至全身的疼痛使得他发出凄厉叫声,然——并没有人搭理。
整个大堂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察觉到不对,惊悚地回过头看去,却见那位老者同样抬头望向了自己。
那张慈眉善目的面庞乐呵呵的,无一点狠厉。
在看清老者面庞时,鼠妖顿时失去了所有声音,他甚至忘记了腿弯处彻骨疼痛,木愣愣地看着老者,像是一尊雕塑。
恰在这时,姑娘开口说话了。
“老板,你们这儿卖酒吗?”
她的声音如人,温润如玉像是上等长琴弹奏出的一首好曲。
“……”
见迟迟得不到回应,姑娘垂眸,从袖中取出两枚晶蓝色圆形宝石。
宝石中间被凿出一个凹槽,内里刻上一个“宫”字。
这是淼州专属货币。
她将晶币放到柜台前,雕刻有盘旋龙纹的一面直面老板快要缩进胸口的眼睛。
在看清上面图纹是何物时,老板不可置信般瞪大了瞳孔,他颤抖着伸出手,在青衣姑娘温和眼神之下,毫不犹豫地一把将这两块晶币抓住,再迅速放进内襟衣袋中,似乎生怕姑娘突然之间后悔,再将那晶币收了回去。
“有的有的。”
他原本因认出那位老人家身份而恐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全然一副获得暴利的生意人模样,他点头哈腰,模样谄媚,“这就给您拿来。”
说完,他便恭敬朝姑娘行了一礼,转身准备上楼。
“等等。”
姑娘身后的老人突然开口,老板圆润身躯一顿,快速捂紧胸口处,那是方才放入两块晶币的位置。
“您、您说。”
老人慈祥地笑了笑,把手中酒壶递到客栈老板身前,示意他拿着。
“用这个装,装满。”
“是。”
老板拱手深鞠一躬,而后逃也似的上了二楼。
青衣姑娘目送老板跑上二楼,待不见其身影后露出一道与老人面上无二的笑容。
她扫视一遍大堂中人,轻声细语询问道:“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啊?”
“青州,易州,或是阳州?”
……
叩叩叩!
叩叩叩!
急促敲门声将落宁归从浅眠中吵醒,她迅速握起放在身侧的长剑起身看向门口,目光警惕。
落宁归握着剑柄,停步在房门五步远距离,维持着随时拔剑的动作,安静等待门外之人下一步动静。
敲门声不多时便停歇下来,门外之人像是陷入了纠结,但很快,不带丝毫恶意的询问声响起。
“落姑娘可醒着?”
熟悉的中年男人声音响起。
落宁归听到过这个声音,是客栈老板。
她没有回应,先是神识散开将房间每处角落迅速探察了一遍。
床榻,衣柜,墙中门外,皆被落宁归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遭。
最终,神识凝聚在被苍梧原先封锁的木窗上。
此时外头似起了大风,大风将紧闭无法开启的窗口都悄悄吹开了一条半指宽缝隙。
是苍梧解开了窗口的禁制。
落宁归眸光稍沉。
“落姑娘!”
门外迟迟得不到回应的客栈老板声音变得有些焦急,落宁归将神识收回部分,这次毫不犹豫走向前打开房门。
没有任何阻力地拉开门,她抬眸,一副尚未睡醒的模样望着面前客栈老板。
“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客栈老板一张圆脸满是恐慌,他迅速往大堂方向望了一眼,好像是在恐惧着楼下什么人,见没人发现自己后才急忙与落宁归说道:“落姑娘,快跟我走!”
“等离开了这里我再和你细细解释。”
说着,似乎是怕耽误时间,他将一个微沉物件递到落宁归手上,目光恳求,“落姑娘,别再犹豫了,快些与我离开吧!”
落宁归垂眸看着手中酒壶,回身拿起桌上包袱快步走在老板身后。
经过房门时,她步伐一顿,将不知何时被人打开的挂锁收入袖中。
友来客栈并无后门,因此想要离开,还需经过大堂走出正门,也因此,想要困住友来客栈中人,只需把大门堵住便行了。
此时,被石块击中腿弯的鼠妖正面目狰狞蜷缩在门口,他仅剩的那一条腿也完全废了,但他不敢再像往常那样随意发出咒骂。
只因这废了他腿的,是这城中少数爱以精怪为食的“老怪物”。
他不知得到了何方宝物,竟避开了这苍天眼,不受因果影响,被吃食的精怪亲友无法为其复仇。
人族本身便受天道偏爱。
除非沾染因果,否则其余五族绝不可伤害其性命。
也因此,这“老怪物”身上沾不上因果,那么城中精怪自然无法报复。
鼠妖入淼州时还有三位同伴,而这其中两位便死于他手,如今还泡在酒罐之中,形神俱毁。
鼠妖看着近在咫尺的大门,他离得极近,只要双手往前动一动便能爬出客栈。
但他并没有这个胆量。
老人带给他的恐惧远远大于当初断了他一条腿的苍梧。
“易州雀鸟两位,阳州偷渡鬼五只,青州妖族……”
青衣姑娘转着手中细笔,淡眸轻瞥一眼蜷缩成团的鼠妖,“十五位。”
“雀鸟共计偷食城中居民死魂三十七,罚生分三十八块——”
落宁归刚走下楼,便听到青衣姑娘这句话,她好奇望了一眼,却见那位眉眼英气的姑娘突然扭头朝她粲然一笑。
那双弯成了月牙状的眼,像极了苍梧。
落宁归收回视线,跨过了鼠妖蜷缩身躯。
并未发觉那道目光始终朝向自己。
待目送落宁归堂而皇之离开客栈,她才又转过视线,手中薄本翻页,声音温柔。
“头切半。”
“……”
走出客栈,落宁归看向已经满头大汗的客栈老板,用眼神询问接下来二人的去向。
客栈老板擦了擦汗,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
“我在南门还有一间倒闭,尚未来得及转卖的酒馆,您就暂时先在那处休息,您看可以吗?”
“与我同住的那人呢?”落宁归问。
“苍姑娘去北门边的酒肆打酒了,约莫一个时辰后会与您在那边汇合。”
客栈老板一边说着,一边领着落宁归往南门走去,临近拐角处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这经营时间最长的客栈最后一眼。
叹了口气,终是转头没有再看。
这两块晶币,足够买下四座与之前一样的客栈了。
他不觉可惜。
只叹接待的恶欲太少,卖不出更高价钱。
而苍梧即将离开。
他和那老头马上也要回到故地。
……
一个时辰该是多长,足以烹煮饭食,洗晒被褥,足以让两位旗鼓相当之人来一场酣畅淋漓比斗,足以让人来一场无法想起的梦境。
亦足够让一间客栈中的所有外乡客就此消失在淼州境内。
淼州是个极为霸道的地方,但凡踏入这片地带,那就必须遵守属于淼州的戒律清规,违犯者,必然也会有执法者出面惩戒。
有外乡客的亲友想要讨一个说法?
那么便自请前往霜城找王要说法吧。
这是王定下的规矩。
常驻淼州者,皆为淼州民。
既受淼州保护,必然也该遵淼州法。
……
苍梧合上本子,将之交给身后老人。
“违反戒律者都在此处了。”她笑着说道,“说好的三年内,我两年时间就完成了,那么这次课业,我自然应得到极优的成绩。”
“刘叔觉得呢?”
被唤为刘叔的老者提着沉甸甸酒壶,沾染血色的胡须因着呼吸不断颤动,往下滴着血珠,他看着苍梧笑意慈祥,像是在看自己最喜爱的小辈。
“不错,非常不错。”
老者抬手顺了顺胡须,不小心沾了满手血,他却并不在意地甩甩手,“等叔回霜城,定要在你师父面前好生夸赞你一番。”
说着,他看了眼堂中狼藉。
酒壶中压缩成米粒大小的几十位崭新魂灵哀嚎着,声音凄厉,却传不出壶口。
“这些,你就不需管了,留给叔那位不中用徒弟收拾。”
苍梧笑着点头,俨然一副乖孩子模样,“好的。”
“刘叔……那我走了?”
刘叔摆摆手,“你既已提前完成我布置的课业,那我自然也不会再留你,不过……”他话锋一转,神情严肃起来,“小梧,你要切记,此番外出历练意义重大,万万不可被杂余情绪左右思想。”
刘叔看着苍梧,语重心长道:“小梧,此次历练,你不能再失败了。”
“记住叔说的这些话啊!”
苍梧朝他笑了笑,看不出听没听进去这些话。
“走了,刘叔保重。”
他目送苍梧离去,而后轻叹口气,提着酒壶转身走上楼层。
老者顺着楼层关闭客栈所有门窗,又缓慢着步伐从最高层走下一楼大堂,此时大堂处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一道身影正坐在柜台后埋着头,提笔写着什么。
是客栈老板。
老板见他下楼,拿起干帕擦了擦手,圆脸上仍旧是那副讨好笑意。
“师父。”
……
苍梧顺着挂锁上留下的气息找到落宁归歇脚的地方时,时候已过午时,正是天光最亮的时候。
她拉开面前房门,刚踏过门槛,喉管处便瞬间贴上一把匕首。
刀刃散发的凉寒从肌肤快速渗透进血肉,苍梧抬手抚上横放在脖颈处锋刃,在即将触碰到时被同样泛着凉意掌心握紧。
接着,匕首被身后人拿开,落宁归声音淡淡响起。
“酒呢?”
已经换回原本样貌的苍梧闻言笑着提起手上酒壶,邀功似的说道:“这儿呢,宁归要喝吗?”
“不喝,多谢。”
落宁归收回匕首,打了个哈欠,声音泛着倦意。
“我再睡一会儿。”
她说完后顿了顿,想到方才在友来客栈见到的那人,又扭头盯着苍梧双眼说道:“今夜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此地不安全,莫要多留。”
苍梧可不能死。
“好。”
苍梧将酒壶放在桌上,她看着与包袱放置在一块的挂锁眨眨眼,突然抬手按了按左手手臂。
她抬头望着落宁归轻声说道:“宁归,我出去买点吃的。”
仍旧不习惯被这种眼神注视的落宁归避开苍梧视线,点了点头。
“以后记得敲门。”
“好。”
苍梧重新合上门,在门缝闭紧的刹那,茶眸中笑意迅速淡去。
她找了家馆子买了三份油炸糕,而后往北面走去,在这途中,苍梧仍旧不被人注意,就连偶尔擦碰到肩膀的行人也未察觉到有这样一道身影曾与自己擦肩而过。
又或者说。
她看得见人群,人群却看不见她。
刚走出一里地,原本晴空万里的天迅速堆积灰云,很快,天色暗了下来。
凉风习习,苍梧手上提着的油炸糕很快变得温凉。
期间经过一位卖花女,她每每遇见一人便会迎上去贩卖自己刚摘的鲜艳花朵,却在与苍梧擦肩而过时,清脆声音突然停止。
人群喧嚣在这一刻停歇。
苍梧眼眸抬起,发觉周遭行人在这刹那时间仿若失去了神魂,一动不动维持着三息前的动作,宛如涂上色的石塑。
微风轻抚头顶,比前两日要凉些许。
一张雪白锦缎从深灰云层飘下,轻轻卷上苍梧左手,化作雾气消融进她体内。
有些冷。
化为雾气的锦缎消失,连带着天空阴云也一并退散,街道上人群重新流动起来,喧闹再一次替代寂静。
“姐姐,买花吗?”
贩卖鲸州花束的小姑娘举着满筐开得正艳的花朵望向苍梧,“一铜钱两朵,两铜钱五朵,都是我母亲专门从鲸州采购而来,昨日才开的花,保证新鲜!”
苍梧步伐停顿一瞬,从竹筐中挑了两朵绯红色慕花,转而朝来处走去。
因着身上特质,她选择修行的路数算是旁门左道,剑走偏锋,虽爆发力足够强劲,但弊端不少。
其中最大弊端便是身上气息会越来越弱,直至完全被所有种族所忽略,成为游荡于世间却永远不会被发觉的游灵。
修炼至今,人鬼两族中大部分生灵已经完完全全感受不到苍梧存在。
这算得好事,也算坏事。
修行此路者千百年来不见得会出现一位,且拥有可以随意更改气息面貌的能力,因此,它在隐蔽与偷袭方面的功能上算得极佳。
可若想完美发挥出全部力量,又必须让被攻击者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力量越强,越不引人注目。
但偏偏想要制敌,又得耗费三分之一力量注入身躯,形成灵体扩大开散自己气息,让五官敏锐者发现其存在。
而方才那锦缎便能使得苍梧能够被人“看见”,这是此次课业完成后苍梧师父赠予的奖励。
在前世时,苍梧是在来到此地第三年初才在落宁归的帮助下完成课业,这份奖励并未出现。
她那时得到的是一把寄生过灵体,携满煞气的长刀。
这很适合苍梧选择的道路,但她直到落宁归死亡时才勉强将其举起。
那把长刀需握刀人心生极大恶念,才能使用。
思及此,苍梧不由自主按了按腰间宽带空荡处。
这处在上辈子挂着一枚爱人雕琢的玉佩,在爱人死后,她每每感到迷茫时便会这样做。
但今世的苍梧还没有收到这份礼物。
她在掌心落空时愣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已经是新的一世。
这一世在苍梧的干涉下,她们的相遇提前两年时间,这个时候的落宁归并未爱上自己。
苍梧不得不承认,不论是今生前世,自己都是个极为胆小,且不愿接受现实的弱者。
她因害怕失去,分离,直到爱人濒死之际才终于肯接受那份即将消逝爱意。
又为求得成功稳中又稳,万事不敢放开手脚,最终导致一处城市差点覆灭。
若非师父赶到及时……
苍梧垂下眼帘。
刘叔叮嘱回荡在脑海,逐渐与师父声音重叠。
——此次历练,你不能再失败了。
此次离开淼州之行,是苍梧历练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在此之前的历练中,她已经失败过一次。
百年前的一场大战中,淼州损失不少将领,也因此,近年来但凡是有些天赋的孩童,不管种族都会被招收进霜城。
而后由负责培养的老师安排训练考核等过程一一将能者挑选出,再由王安排后面去向。
而这些人,都被称之为“金鳞”。
每十年初春时,王便会下放所有金鳞至淼州各地,安排历练。
历练成功,那么那处地方未来十年的掌管权都将属于这位金鳞。
历练失败,则代表着金鳞无用无利,将会被立即驱逐出霜城。
而苍梧早该在两年前就被驱逐。
这一次是苍梧师父在王跟前用昔日情面求来的最后一次机会。
在完成刘叔这次的课业之后,王总算松口,在锦缎近身的瞬间,她成功得到了这次历练内容。
内容与前世无异。
她需要在下一次下放历练之前建立一个与百岁楼相差无几的势力。
或者为淼州做出巨大贡献。
苍梧提着两份油炸糕轻敲门扇,房门打开,露出落宁归清醒明眸与瘦削身型背后刀刃寒光。
——她不能再失败了。
……
……
离开时夜幕正好完全笼罩淼州大地,苍梧与落宁归将手上身份石牌递交到守州将面前。
守州将指腹摩挲着苍梧的身份石牌,英气眉眼微扬,“这霜城的牌,我还是头一次见。”
“这长得和我的也没什么区别嘛!”
说着,她拉下淼界之线,周遭浓雾登时消散,露出海洋与沙漠连接的一处陆地,往远处看,只见一片黄绿草地。
一条望不到边的拱桥从海底涌现,呈现在分割界州与淼州的海面上。
“离乡远行的朋友,祝你一路顺风。”
守州将把赠予离乡远行者的平安符分别交到二人手上,而后化形投身于夜空尚未完全消融的青雾之中。
弯月之下,暗黄竖瞳缓缓闭合。
像是陷入沉眠。
落宁归落后半步走在苍梧左侧,待走到桥中间时轻声开口,“你是霜城人。”
“对,小时候运气好,被居住在霜城的一条老龙捡到了,后面十几年就跟着他在霜城住着。”
苍梧目视前方,声音轻快,听起来心情不错。
“宁归是江内人,应该也知道霜城那破规矩,我此次离开淼州,便是为了历练。”
她说着突然侧身看向落宁归,“历练的内容,宁归想知道吗?”
落宁归脚步一顿。
“我更好奇传说中的王长什么样。”
她在淼州活了十几年,也只在他人口中听说过淼州王。
“王?”苍梧想了想,“我也只在刚刚被师父带回霜城的时候见到过王一面。”
“我只记得王很高,然后……背着一把通体漆黑,像是被烈火焚烧过的长戟。”
“长戟?”冽风卷起海面拍打着桥梁,二人走过最后一寸代表淼州的地段,落宁归说道,“我还以为,王的武器应该会是一把刀,或者长剑。”
“为什么这样觉得?”苍梧问。
“不是说王最近几十年,一直热衷于搜集天下名剑么?我便兀自这样以为了。”
走过被海水浸透的礁石与沙砾,便是四处生长枯黄野草的沙地,苍梧顺着记忆往马市方向走去,“也不怪你如此想,听师父说,再往前数八十年,王还喜欢上过种植慕花。”
落宁归挑眉,想到了白日里苍梧带回来的那两朵慕花。
“可慕花这玩意儿,不是只有在鲸州的土地上才能种活吗?”
“所以啊,王专门去鲸州挖了两千亩地。”
“这原来并非谣传吗……”落宁归轻声呢喃,后又询问,“那后来这花种活了吗?”
苍梧望着她,柔若春水的茶眸弯成了月牙。
“种活了,开得可漂亮了。”
因着紧挨淼州的缘由,界州边陲地带在春冬季节时同样严寒无比,如今初春,苍梧与落宁归脚下的路也仍然荒芜。
但若对比淼州的温度,界州其实还算暖和,沿路往南面走,已经看到有好几只中型野兽出没。
落宁归从行囊里翻出两枚青绿色果子,递给苍梧一个。
“江内特产,苍小姐尝尝。”
见苍梧接过后剥开果皮,她顿了顿,试探着说:“合着果皮吃能减去一些涩味。”
苍梧动作一滞,接着望了落宁归一眼,就着已经剥开一半的果皮将整颗果子塞入嘴中
一直到吞入腹中,她的神色都无半分变化。
“这果子味道不错,挺甜,叫什么名字?”
甜吗?
落宁归沉默片刻。
“……苦甜果。”
苍梧笑出声来,“这个名字很符合它。”
苦甜果,果皮青绿,果肉白红,在结果时期会将所有苦涩味都聚集到外层薄皮之上,所以内里清甜,果皮却奇苦无比,若混合着吃,苦味便会完完全全压制住那股甜,变味酸苦。
听说是好多年前一位人族从原本家乡带来种植在江内,意外发现长势竟比原本家乡还要好。
苦甜果在江内,一般是果肉熬糖,果皮晒干入药。
看着落宁归无语凝噎模样,苍梧笑得更加灿烂。
她如此了解她,又怎会不知其想要戏弄自己的心思。
……
——这个叫苦甜果,需要把外面这层薄皮剥了,吃着才甜。
姑娘拦住她准备一口吞下的动作,替她剥开果皮,而后再抬手准备送进她的嘴中。
然后,被她笑着拒绝。
——多谢,但我并不喜欢吃甜物。
……
……
马市离淼界之线不算太远,二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已经能够看到些许点着灯光的屋舍。
不知是否是地势原因,原先在淼州看到的弯月到了界州,便圆成了满月。
辉光如霜般洒在这片辽阔草地,像是在不经意的某一瞬间,积雪便遍布了整个世界。
苍梧帮落宁归提着行囊,这里面似乎没有放什么东西,很轻。
就像是只存放了来自江内吹过的暖风与篝火的炽热。
苍梧想起在前世离开淼州时,爱人曾与她说过的一些话。
上一世离开之前,爱人同样回了一趟江内。
不同的是,她带上了自己。
爱人领着苍梧走进养大她的庭院,里面的一草一木都镌刻着独属于爱人的回忆,她拿起一个个物件,与苍梧说着是何时得来的,如何得来的,与自己又有哪些关联。
东西很少,爱人却说了一整天。
深夜将离时,她才终于牵着苍梧的手走进大堂,指着大堂中的血迹枯骨笑着与苍梧说——那是当初那群氓民的尸骨。
她将他们的血肉拿来喂了苍鹰。
然后就在苍梧以为她要购置一枚空间戒指将整座庭院装走时,爱人做出了一件令自己大跌眼镜之事。
爱人将整座庭院,连同她的所有过往都放进了烈火之中。
等到一切都被烧成废墟倒塌下来,她才拉着苍梧转身离开。
走时,她与苍梧说,
我们离开之后,这里再没有人住,我不怕它被风沙暴雨摧毁,但我怕会再有流民将之占据,到时候鸠占鹊巢,家将不再为家。
爱人又说,
比起被其他人占领玷污,她宁愿自己率先将其摧毁。
至少,这样能够避免被他人所损坏。
苍梧看着月色,慢慢回想着从前之事。
不过那个时候的爱人……离开淼州时有背那两把剑么?
苍梧回过神来,扭头看着落宁归背后的两把长剑。
距离前世的这个时期已经隔了差不多二十年,当时的苍梧只觉落宁归实在聒噪,并未太过在意她,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所以那时的她也带着这两把剑吗?
“苍小姐,你在看什么。”是落宁归在询问。
剑柄上的熟悉刻纹与磨损,那是常年用其战斗才有出现的痕迹,这一刻,苍梧总算是想起来了这两把剑在前世的归属。
算算时间,那个人如今还在湮州。
她愣了愣,才开口询问:“这也是宁归的武器吗?”
落宁归道:“这是我阿父的剑。”
可为何在前世时使用这两把剑的……会是另一人?
苍梧有些疑惑,她张了张嘴,正欲再说些什么,耳畔却突然响起类似蝉鸣的尖利声音。
蛊虫?
她立即警觉起来,茶眸往周遭快速一扫。
浓郁的血腥气味从一处地方飘入鼻腔。
“在那边。”苍梧轻声说道,随手捡起一颗石子瞄准方向,往那处一砸。
当啷——
石子与铁器碰撞声响起,而后快速回归一片死寂。
苍梧耳朵动了动,转而看向城镇方向。
远处城镇灯火通明,奇怪的是,无一人往城外走来。
是因为天黑了吗?
“那边躺着一个人。”
落宁归收回神识,眉头一蹙,“心脉受损,快死了。”
她犹豫一番,还是扭头询问起苍梧的意见,“要救吗?”
苍梧沉吟片刻。
“算了吧。”
出行在外,最忌讳沾染他人因果。
落宁归沉默着点点头便不再说话,她先半步走在苍梧身前,藏在广袖之下的手紧紧握住短刀刀柄,警惕着暗处随时可能暴起的威胁。
她挡在苍梧面前,尽职尽责当着一个合格护卫。
二人准备绕过那道倒地身影前往马市,谁知刚迈出一步,那道类似蝉鸣的尖利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比方才还要急促,尖锐。
这也使得苍梧原先的猜测变作事实,她皱眉,“是鲸州的帘虫。”
一种由鲸州培育而出,专门负责为主人传递信息的“信虫”。
清楚帘虫有何用的落宁归眉梢一挑,“这是为了它的主人,在向我们求救吗?”
“能养得起这种虫蛊的人,怕是在鲸州颇有权势,若我们把这人救下,说不定能得到一笔不菲报酬。”落宁归说道。
听见这话,苍梧果断转身,往那处走去。
“那我们就去救。”
在距离不算太远的路程中,那只帘虫又发出了第三声,同样也是最后一声叫声。
方才遇见苍梧后的第二次的叫声仿若已经将所有生命力耗尽,这一次帘虫的声音微弱到让常人无法用耳朵听见。
就连野草之间的摩擦晃动声都盖过了它的声音。
苍梧拾起已经无丝毫生命迹象的帘虫,低眸望着地上腹部被利刃贯穿,浑身鲜血的女子,突然感觉有些眼熟。
她蹲下身将女子颈部鲜血与杂草清理干净。
待看见女子颈部鳞片时,苍梧眼眸一亮,笑着对落宁归说:“多亏宁归,我们差点就错过了一笔大款。”
这人,还真得救。
……
……
马市是界州往北面的边城,虽不像淼州常年寒冬,但一年里,也有将近六个月的时间飘着飞雪。
而此处的天气也与淼州一样怪是无常,可能昨夜还在下着雪,今个儿就热如暑夏。
苍梧与落宁归刚刚踏入城门不久,原先的满月便被阴云遮盖,慢慢飘起了小雪。
方才的月光只是似雪,如今是真真正正下起雪来了。
马市的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夜市中摆放着摊位的小贩各自从某处抽出大伞撑开将摊位遮挡,便又若无其事开始了吆喝。
或许是受了淼州气候影响,这里的人衣着与江内有些相似。
行人戴着毛帽,披着皮制大衣扛着采购的食物或打猎用的工具与周遭人群擦肩而过,偶尔遇见认识的人唠上一两句,再笑着挥手道别。
马市的北镇不算太大,但因着连接外州的原因,此地经常出现陌生面孔,对于苍梧与落宁归的出现,他们也并不觉有多新奇。
甚至有一位肤色黝黑,身材高挑的美人热情地想要邀请二人前往自己家中居住。
在落宁归的再三婉拒之下,美人这才作罢,一步三回头的遗憾离开。
在界州,男可披盖头,女可娶正妻,血脉延续一词在此地并非必要。
这雪一落便落了一整夜,直至第二日白昼将临时才逐渐停歇,此时整个马市已披上一层雪白地衣。
扫雪的人起了个早,铲子扫帚,扫雪人间的交谈声将初晨唤来,将晨光唤醒。
此时天色尚早,专门建造给外地人入住的客栈旁积雪已被清扫干净。
与同样从淼州而来的人打了声招呼,苍梧提着购置的早食敲开落宁归的客房。
“早啊,宁归。”
落宁归梳头的动作未停,借着铜镜看了一眼苍梧,“那人的性命保住了,估计明早就能醒过来。”
说完,她停顿片刻。
“苍小姐喂给她的那枚丹药,很厉害。”
能在一夜之间让一位身受重伤,体内脉络齐根断裂的将死者的伤势完全修复,只能说,不愧是“金鳞”吗?
“宁归若是喜欢,我这儿还放有两瓶。”
苍梧将肉饼放到桌上,从腰间囊袋中取出一瓶白底青纹的半掌高瓷瓶。
她走到落宁归身后,望向镜中端坐凳上的蓝衣姑娘轻笑,“我送宁归一瓶。”
看着被塞进掌心的瓷瓶,落宁归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笑意。
“那便谢过苍小姐了,我定会好生珍藏的。”
面对这道难得带有几分真心的笑容,苍梧怔了怔,不由自主伸出手去触摸镜中美人眼角处的朱砂痣,看得落宁归笑容一滞。
“……”
“我去看看那个人恢复得怎么样了。”苍梧低声说着,迅速转身去往女子躺着的床铺。
落宁归通过镜子看着苍梧背影,竟觉有几分落荒而逃之意。
她低笑一声,将瓷瓶随手塞进了袖中袋。
苍梧喝了碗凉水,内心躁动才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她闭眸,整个人如同瞬间脱力般靠在背椅上。
稍显沉重的呼吸声出现在房间内,苍梧按住心口,茶眸恍惚。
她呆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来到女子跟前。
已经被清洗干净,换了身衣物的墨发女子安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昨夜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面庞已经有了些许血色。
苍梧将遮挡住女子颈部的墨发抚开,昨夜浮现出的鳞片已经消失,仿若当时只是夜深时见到的错觉。
瞳孔泛起绯红微茫的茶眸低垂,视线落在女子空无一物白皙脖颈某处。
一道独属于木系白龙的图纹于苍梧瞳孔倒映。
“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