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不欠你了。”
身后沙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那人怀抱仍旧像以往般温热。
被抱住的女子却猛然瞪大了眼睛,一双茶眸满是极近绝望的悲切。
她流着泪,挣扎着要从那人怀中离开,那人却好似看透了女子意图,双手越抱越紧,似要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完完全全融入女子身体之中。
她低声道:“别动。”
“就让我再……抱一抱你……”
“抱歉,阿梧。”
那人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低,抱着女子的手却始终未曾松懈。
好似这一松,便永远见不到了。
她将头靠在女子脖颈之中,贪婪得吸食着最后空气。
“……我已经好久没有抱过你了。”
“好久好久……阿梧,我好想你。”
“阿梧,我的阿梧。”
“我真的,真的真的好想你。”
被称之为阿梧的女子脸上泪水越来越多,晶莹泪珠顺着沾满血色脸颊滑落,待落至领口中时已经混浊不堪。
她看不见身后人的情况,但腰部温凉湿润感让她明白。
身后之人一直在流血。
已经流了很久很久。
苍梧反握住落宁归的手,她不停摇着头,哭着压低声线,“落宁归,你不要再说话了,不要再……”
“阿梧。”
落宁归柔声打断了她的话语,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就像是一根飘荡在河面不断沉浮的羽毛,缓缓拂过苍梧心尖。
而后——猛然扎了进去。
两败俱伤的伤痕使得彼此间皆鲜血淋漓。
苍梧大脑在这一瞬间完全空白,视线中也满是漆黑,只感受得到身后之人怀中余温,与她数十年如一日的温柔声音。
她无措地抬起头,看见如血般残阳早已落下,漆黑夜幕笼罩住这片地带,带起藏于阴影的杀机。
苍梧只见无月夜幕,见荧绿流萤,见从高空盘旋而下的秃鹰眼眸之中散发的嗜血微芒。
耳畔听得兵刃相交声,听得虫鸟啼哭声,听得爱人越来越沉重呼吸声。
良久,她听到落宁归说:“阿梧,下次见面,你可以爱我吗?”
“你不要死,落宁归,只要你不死,我现在就爱你好不好,我们活着离开,我们要活着……”
“阿梧。”冰凉掌心缓缓捂住苍梧不断颤抖开合的嘴,“我不求现在了。”
“我……不要现在。”
“下次见面,你可以爱我吗?”
“可以吗?”
她一遍又便问着,近乎祈求般请求着。
直至女子哭着点了点头。
“落宁归,我同意,你不要死。”
“求求你……不要死……”
“现在,我不欠你了,阿梧。”
“苍梧,记住我们的约定……下次见面,一定,一定要爱我……”
“一定呀。”
“落宁归,宁归!”
“宁归——”
哭嚎声响彻夜空,将女子梦境染得血红。
在天破晓之际,懒懒躺在梨树枝上的青衣姑娘猛地睁开双眼。
满目凄然。
……
……
又是一年雨季。
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青石板路上,冲刷着来来往往人群留下的泥尘。
这雨来得突然,让人猝不及防,街道两侧的商贩慌乱地收拾着摊子,行人低头匆匆擦肩而过,只愿这雨莫要将自己新衣打湿。
人群之中,撑着伞的青绿身影并不引人注意。
她缓步走至一处酒肆,店内的老板是位白发苍苍,笑意温和的老者。
见有客来,老者放下手中酒碗,温和着声音问她,“还是桃花酒?”
姑娘笑着点点头,将铜钱与酒壶一并放在柜台上,“多谢。”
老板收好钱,先是从里取出一碟咸菜,一碗小粥摆在姑娘坐着的桌前,“今个儿你来得如此早,想来是还未用过朝食,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放心吧,今个儿菜里没下毒。”
老板说完摸了摸长胡须,随后便拿起酒壶转身为其装酒去了。
苍梧放下伞,并未着急动筷,她抬眼看向了酒肆之外。
雨水顺着屋檐不断流下,腾起浅薄雾气,朦胧了屋外景色,她不知是在看向何方,又不知是想到了何人,脸上笑意变得更加柔和。
算算时日,这是她来到此处的第二年。
也是她重生至今的第二年。
苍梧接过老板递来的酒壶,取了两个空碗倒上,一碗放置在对面,一碗自己拿手端着,仰头一口饮下半碗。
对于她来说,这酒算不得烈,半碗下肚也未有醉意。
苍梧仍旧望着酒肆之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在雨势渐渐小下来时,一道浅蓝身影从远处走来。
苍梧唇角弧度上扬,她望着身影出现处,直至来者的面孔清晰倒映在瞳孔之中。
那是位绝佳的美人。
肤如凝脂,眸若晨星。
一举一动间皆带有让人沉迷的韵味。
……
而苍梧知晓她的名姓。
落宁归。
她的爱人。
……
落宁归收了伞,朝着柜台后擦拭着酒瓶的老板道:“您这儿可还有桃花酒?”
老板闻言抬起头,一脸歉意地望着她,“抱歉啊姑娘,这最后一点桃花酒,已经被上一位客人买走了。”
“实在抱歉。”
听见此话她也不恼,只是轻轻颔首,抬袖取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
“如此,多谢掌柜告知。”
“姑娘留步。”
见落宁归准备离去,坐在一旁自她出现之后就一直未曾移开视线的苍梧终于舍得开口挽留。
落宁归脚步一顿,她循着声音望去,青衣墨发,样貌秀丽的年轻女子正笑着看向自己,一双茶眸柔和如春水。
她并未见过这人。
苍梧单手举起酒壶晃了晃,上面用于封口的红带不停晃悠,像是位身段柔软纤细的姑娘在纵情舞蹈。
“方才听到姑娘询问桃花酒,正好,我这儿也打了一壶。”
“姑娘可愿与我一同饮上一碗?”
落宁归正欲婉拒,又见青衣女子隐晦地朝向自己做了一个手势。
那是……
她愣了愣,而后温笑着点头。
“那便多谢姑娘了。”
待走近青衣女子时,落宁归才发现桌面摆上了两个碗,其中一个碗,正好放在了自己准备落座的地方。
酒早已备好。
只待佳人赴约。
她抬眼,发现青衣女子同样也在看着自己。
青衣女子脸上笑意似乎永远不会消散,她看向自己的眼眸太过柔和,导致落宁归一时间无法分辨对面之人是敌是友,笑意是虚情或真意。
正当落宁归思索其意之时,青衣女子率先开口:“我名苍梧,姑娘呢?”
落宁归端起酒碗,指尖触碰碗中酒水,她反应似乎有些慢,停顿了一息时间才慢慢饮了一口。
饮了酒,姑娘轻声道:“我名归宁。”
归宁。
苍梧眼睫一颤,不动声色笑着说道:“归小姐,幸会。”
落宁归却并未回复这句,她将话题转移至另一处,“苍姑娘的酒壶看着不错,不知是在何处买的?”
酒壶?
就是照着你喜欢样子雕琢出来的。
苍梧轻笑一声。
“闲着无事时自己琢磨出来的,归小姐若喜欢,下次见面,我送归小姐一个。”
落宁归柳眉一挑。
“如此,那便先谢过苍姑娘了。”
“举手之事罢了,谈不上谢与不谢。”说着,她话锋一转,接着道:“我听归小姐口音,若未猜错的话,该是淼州江内人。”
苍梧为落宁归再倒满一碗酒,声音平静和缓,丝毫不在意对面一瞬间警惕起来的眼神。
她继续说道:
“听闻近日有外来氓民闯入江内,打家劫舍,强抢普通居民食粮,干尽伤天害理之事,光是人族体弱者,便已死了数十位。”
“而在半月前前,有位远赴他乡者回来探望长辈,意外发现,有氓民正光明正大坐在自己长辈屋中烤着火。”
苍梧轻缓着语句吐字,她撑着脸,一边说着言语,一边观望起心上人的神态。
她见落宁归神色平静柔和,眸底冷色却愈发浓郁,苍梧垂下眼眸,回想着上一世爱人与自己所说的故事。
“氓民架着锅,而锅内,正用着从长辈家中井水烹煮——”
苍梧语句一顿,眼角余光望了一眼坐在柜台后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掌柜,终是顾及未将这段话完整说完。
她抬手饮尽碗中酒,脸上醉意稍显,意识仍然清醒,“这归乡人,当夜便将整个江内的氓民,乞人屠杀殆尽。”
“而在这期间,归乡人误将江内城城主的独子杀死,惹城主暴怒,于各地设下重金悬赏其项上人头,这金额呀~我瞧着都心动不已。”
苍梧说着捂嘴轻笑,她的视线始终未曾真正离开过落宁归,自然也察觉到了其身上一闪而过的杀意。
一袭青衣如江面薄雾般轻渺的女子抬手拢了拢耳边碎发,笑意盎然。
“归乡人在几日前与一位慕名而来者战斗时,虽得胜利,却不想那位慕名者乃极善毒药的鲸州之人,他以身饲毒,死前将血液溅入外乡人伤口之中。”
“这毒暂时无法致命,只会给予日夜辗转难眠的痛苦罢了。”
“但它会在一年之后彻底融入中毒之人五脏六腑……使其功力尽失,痛不欲生,日日夜夜与痛苦作伴,直至整个人因痛彻底丧失意识,再慢慢将之身躯融化成一滩肉泥。”
唰——
寒光于余光闪烁,苍梧偏过头躲过往自己脑门飞来的一柄刀片。
砰!!
刀片试试嵌入后方木椅,使本就已经变得老旧的木椅瞬间倒塌分散,苍梧弯下腰身将刀片捡起,看着上面熟悉纹路轻笑。
“归小姐的脾气好像不太好,是因为醉了么?”
她撑着下颚,把刀片放置在桌上,而后望着落宁归微笑。
眸光温柔不见丝毫紧张,如看向挚爱之人。
看得落宁归头皮发麻。
酒肆外的雨势又变大了。
湿气从外传进屋内,落宁归掌心已经变得湿濡,她听着雨声,只觉原先能够使自己静下心来的淅沥声不再管用了。
落宁归问道:“你从何处听得的这故事?”
苍梧点了点自己脑袋,她单手倒酒,又将满碗佳酿呈上桌。
她道:“在梦里。”
“苍姑娘可真是会开玩笑。”
苍梧听出了落宁归话语中的嘲讽之意,她垂下眼帘,只是轻柔笑着,不急不缓把后面话语说出。
“而在梦里,我同样看到了解毒之法。”
滴哒。
嘀哒。
屋檐滴落雨滴,砸进水坑或青石路,酒肆门槛早已湿透,一阵凉风卷着细沙般雨点进入堂中,吹动青衣姑娘肩后墨发。
她面上带笑,眸也温柔。
却给落宁归一种终于等到猎物的狡黠猛兽错觉。
而猎物明知前方乃是深渊,也不得不踏入其中。
——她想活。
“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苍梧歪头看着落宁归,她眨了眨眼,将酒碗推至落宁归身前,示意她喝。
落宁归毫不犹豫拿起一饮而尽。
砰。
酒碗重重落下。
落宁归从袖中取出白色方帕,将溅在手背上的酒水擦拭干净。
力道有些大。
方帕离开时,白皙手背上已然出现一片红。
青衣姑娘见此情景似乎有些不太满意,她把玩着刀片,锋利刃面于纤细指尖灵活翻越。
落在落宁归眸中的寒光不比外面雨水温暖半分。
“归小姐。”苍梧起身走到落宁归身侧,她弯下腰身,于女子耳边低语,“与人相交,难道不应该坦诚相待么?”
“归小姐觉得呢?”
青衣姑娘明眸弯弯,笑也温婉,轻轻覆在落宁归手背的掌心温凉细腻,像极了上好羊脂玉。
她们此刻距离极近,近到落宁归能够闻到苍梧身上散发出的馥郁气息。
这气息似花非花。
极像曾经阿弟从山中采摘而来,赠予落宁归的梨树枝,那年仅过一夜——梨花开了。
落宁归低眸,不知想到些什么,待再抬眼时便已经重拾温柔笑意,看起来人畜无害毫无威胁,“当然。”
她微笑着将酒碗轻放,酒碗较扁的一端默默朝向酒肆老板。
“不过此地,或许并不适合议事。”
“里春安有一处梨树园,如今正是花开满园时,归小姐可愿与我一同前去观赏这片春光?”
苍梧朝她发出邀请。
青衣姑娘清越声音融进雨声,似带有满足笑意。
——这是个疯子。
第一次遇到苍梧的落宁归如是想着。
苍梧将一枚碎银放在柜台前,看向老者,“刘叔,这是赔那把椅子的钱。”
“无事无事,一把椅子罢了,不值当这个钱。”
老者摸摸长长胡须,满不在意摆了摆手,他并未收取苍梧那枚碎银,示意她把碎银收回后慢吞吞从躺椅上直起身子扬眉,以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询问,“这便是你等的那位?”
苍梧但笑不语,只是朝他晃了晃手中酒壶。
惹眼红带晃悠,耳畔似有铃铛声响。
“走了,刘叔。”
刘叔笑着点点头,待目送苍梧走至门槛处时才喊声道:“叔还给你留酒,记得下回再来啊!”
苍梧步伐一顿,转头朝老人家方向轻轻颔首,笑靥如花。
她应声道:“好。”
先行一步站在酒肆外的落宁归撑着伞,耐心等待着苍梧出来,她面上神色平静,双眸平和,就这样望向苍梧身影。
苍梧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打着伞,抬头时看见落宁归一直望着自己,温婉面孔笑意更甚。
苍梧走近落宁归,似乎想要牵住她的手,但很快发现自己两手不空,便放弃了。
她轻叹口气,不再避讳称呼,“走吧,落小姐。”
……落。
落宁归敛眉。
“你既然知晓我的名姓,方才为何还要刻意询问?”
“知晓了,便不能询问么?”
“此番意义何在?”
“毫无意义。”苍梧说道:“但这又有何关系呢?”
苍梧摩挲着伞柄纹路,细雨绵绵作着无形屏障,将二者距离隔开,显得姑娘茶眸似蕴含永不消散的迷雾,就连其内倒映出的纤瘦身影,也这般朦胧。
“这并无关系,不是吗?”
“落小姐,我只是顺着我想走的那条路而走罢了。”
“毕竟在我看来,纵使早已知晓答案,也总该将过程再走一遭,如此,才更有意义。”
落宁归盯着那双茶眸,回答得模棱两可。
“或许。”
……
梨树园与酒肆距离不远,不多时便抵拢了,但因这突来的风雨,满园梨花显得有些憔悴,天色暗沉,梨花也像是蒙上一层看不见灰布。
她们来得不是时候,苍梧却仍觉身处天上境。
不论是在前世亦或今生,此地都存放着苍梧最重要记忆。
苍梧带着落宁归走入一处方亭,她收起伞,二人暂时停歇在了这处。
她望着从角檐流至地面的雨水,突然对身后蓝衣姑娘轻声道:“落小姐,你不必防备我。”
“与我相交,对你而言只有好处。”
落宁归抚摸着已经滑落至袖口的短刀,望着背对自己的苍梧,眸底如蛇鹰清冷,语句却似春风亲和,“苍姑娘如今总该将话说清楚了吧。”
“我着实好奇,苍姑娘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一切的。”
现在这局面,装傻充愣从不是最好选择。
落宁归知晓眼前人既敢单枪匹马找寻自己,便自然拥有与自己抗衡的底气。
但——眼前人好似知晓她过去一切。
这很奇怪。
她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过去,也从未在他人面前提过故乡与名姓。
而养父早逝,养母天生哑口,阿弟年岁已知事,她离开故乡也已有十年,乡亲早已将自己遗忘。
道上不可能流出她的来历。
落宁归探究的目光看向苍梧,试图由此看透后者内心,将其魂灵解析干净。
她到底是谁?
“落小姐,方才在酒肆我便已经说过了,与人相交应该坦诚相待。”
苍梧伸出手接过从檐角流下的雨水,感受这片久违冰凉,她未看向落宁归,却知道落宁归此刻定然在看着自己。
念及此,苍梧又轻声道:“姑娘,你还未与我说过你的名姓。”
她转过身,温润茶眸毫不避讳迎上落宁归目光。
“我名苍梧,苍天的苍,梧桐的梧。”
“你呢?”
……
——“落宁归,我的名姓”
——“你呢?”
轻纱裙如梨花洁白,爱人笑颜如梦般美好。
那是苍梧用尽一生也未曾忘却的人。
……
苍梧抬眸,望向魂灵重回陌生的落宁归,茶眸清浅,里面好似只装得下身前一人。
只要有这道身影存在,余的,便再也看不进去了。
“落宁归。”
她抿嘴,说出已有多年未曾用过的名姓。
“哪个字?”
“落叶归根的落与归,无处安宁的宁。”
——落花时节又逢君的落,安宁的宁,归去的归。
不对。
苍梧屈起食指,点了点掌心,面上笑容不变。
青衣姑娘像是除了笑容之外再无别的表情,这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疯子了。
落宁归蹙眉向侧方后退半步,以此避开这道灼热视线。
“落小姐的名字很好听,与我实在般配。”
苍梧却好似并不在乎眼前人方才躲避的动作,她缓步走近落宁归,突然伸出手轻握住落宁归手臂,温凉指腹隔着衣袖触碰到坚硬冰凉物体。
她知晓那是什么。
是一把短刀。
前世时,她的爱人便用这把短刀保护了自己半生,用其斩杀了一个又一个仇敌。
苍梧轻笑一声,“反正落小姐也无处归去,不如就跟了我。”
青衣姑娘声音轻柔,仿若诱人沉沦的精怪吟唱。
稍不留神便会陷入永暗深渊。
“跟了我,我保你此生性命无忧,富贵荣华,如何?”
落宁归听见这话兀自一笑,知晓自己在这人面前许是再无秘密,她也懒得再装了,一对明亮招子中满是未经遮掩冷意。
“苍小姐可真会开玩笑。”
“且不说富贵一事,光是这性命无忧四字,苍小姐可知这四个字,是万万不能用在一位来历不明,身负通缉与顽毒之人身上的。”
“通缉?”苍梧松开手后退一步,二者距离拉远,那股比周遭梨花还要浓郁的花香总算不再于落宁归鼻尖萦绕。
“那江内城城主颁布的悬赏,上面所承诺报酬确实足够让许多人动心。”
苍梧说着,将落宁归的警惕怀疑收入眼底,她朝眼前人眨眨眼,添上几分俏皮之意。
“起初我也是为悬赏而来,但直到见到小姐真容时,却突然发觉,那原先让我心动不已的报酬似乎……定得太低了点。”
“花那么点代价,就妄图取得这样一位佳人首级,实在不值当。”
……这个疯子。
雨声淅沥,青衣姑娘声音融进雨中,增添几分湿意进入落宁归耳中。
她沉默着并未言语,只安静看着苍梧,静候接下来的话语。
直觉告诉落宁归,接下来听到的话语将会是她想听的。
而苍梧自然不会辜负心上人的期待。
“至于落小姐身上的顽毒,确实可怕,但恰好在前些年时,我救了一位同样来自鲸州之人,又正好,她送了我一点药。”
“而在她对此药功效的说明当中,便有治疗顽毒之用。”
看着落宁归一瞬闪烁的眸光,深知爱人习性的苍梧知晓落宁归这是还在怀疑自己的话语。
爱人曾经说过,这个时候的她无法相信任何人。
唯一能够促使如今落宁归妥协的……仅有实质利益。
苍梧放下酒壶,将手背至身后,变戏法似的从紧袖之中取出一枚通体浅绿,丹纹血红的丹药。
“我知你心有顾虑,既如此,这正是那位鲸州之人所赠药物其中之一,可以暂时缓解你身上的毒性。”
她说着,也不怕落宁归突然发难,径直贴近落宁归,将丹药举至紧抿薄唇前,“反正你也命不久矣,不妨相信一回我手上这药。”
不习惯有人如此接近自己的落宁归皱起眉头。
青衣姑娘近乎将整个人压在她的身上,极浓郁的花香并不刺鼻,这在平日里,落宁归定会久久回味,并尝试找寻花香来历。
但这香味却来自眼前这人。
这位来历不明,疑似知晓自己所有秘密的疯子。
此刻的花香像是一道道围绕在周遭无法击退的鬼手,不断环绕在落宁归身旁,试图以此将其拉入深渊。
而深渊主人,自是眼前这位自称“苍梧”的疯子。
落宁归盯着递到自己嘴边的“丹药”,上面血红纹路极像用细笔勾勒鲜血而画,瞧起来便极为邪性。
“想来在昨夜,落小姐该是已经体会过这毒的痛苦了。”
落宁归耳边回响着“疯子”言语,垂眸缓缓松开袖中短刀。
……她说的不错。
反正都要忍受这种痛苦折磨死去,不如现在赌一把。
可若是赌输了呢?
眼前青衣姑娘仍带着那让她遍体生寒的笑意,提醒着落宁归来者不善。
阿父曾言,人心不可信。
生人之间本就是带着警惕相识,哪来纯粹善心。
见落宁归陷入沉思模样,苍梧眼眸弯成了月牙状,瞧着像是位自小生活在无害环境,不谙世事的世家小姐。
她道:“放心吧落小姐,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最不可能伤害你的人。”
“落小姐,我不会让你死的。”
鬼话。
落宁归凝目正欲说话,苍梧却借着她张嘴这一间隙,快速将丹药喂进了她的嘴中。
她神色一凛,手腕一转从袖中抽出短刀毫不犹豫刺向苍梧心口,目的直取其性命。
苍梧脸色不变往后仰,微微扭头身形突闪,在刀刃触碰到衣襟前一刻整个人瞬间消失在落宁归眼前。
“落小姐,你还伤不到我。”
姑娘轻柔声音从不远处响起,落宁归循声望去。
在好似将这个世界都变得模糊的雨幕之中,青绿身影站在盛开梨花当中,仿若与远方地带融为一体。
像是青山,又像是立在青湖水面的一株莲花。
梨花的白,远山的绿,在这场天河之水中皆加深了本身色彩,这片浓墨重彩美景倒映于方亭中浅蓝衣裙姑娘明眸中。
她手中紧握短刀,眼睛盯着一处地方。
一瞬不眨。
在那里,举伞站在雨中的身影瘦削单薄,仿若只要这风稍大一些,就能将之吹倒。
落宁归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苍梧声音通过微风卷入方亭,清缓如春江绿水,“药效应该已经开始生效了,落小姐。”
“这是我的诚意。”
丹药入口便立即化作流质物顺着咽喉滑下去,根本不给人吐出来的机会,落宁归方才只觉嘴中一股莲子苦味弥漫,并未出现想象中的怪异味道。
就好像是一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治疗风寒的药物。
她听着这话才开始探察自己身体变化,发觉体内温度回暖些许,不再如以往般凉寒冻骨。
昨日与人打斗留下的伤口也开始发痒。
来不及深思,落宁归也不管身边还有一位对自己有着极大威胁之人的存在,就地盘腿坐下,魂灵伸引内视身体脉络。
苍梧撑着伞站在雨中,等了一会儿缓步走近。
“你倒是不怕我趁人之危,在你感受不到外界时出手将你击杀。”
“不知是信任我,还是觉得我无法伤到你。”
她轻笑一声,趁着这一时间蹲下身子细细打量着眼前人。
从闭合眼眸至手上短刀刀柄花纹,一切都与记忆中模样无二。
唯一差别便是此生的落宁归尚还没有爱上自己。
不过无所谓。
苍梧等得起。
算上重生的这几年光阴,她上次这样看着自己的爱人,是在十二年前。
距离苍梧与爱人分离已有十二年。
爱人眼角的朱砂痣一如既往地令人心动。
这样鲜活的落宁归。
真美啊。
等终于看够了,苍梧站起身提起酒壶,就这样一边饮着酒,一边等待着落宁归睁开眼睛。
这是今生她们第一次见面。
对比前世相遇时要早上两年。
那时的爱人已经知晓自己身上秘密,也知晓自己身上藏有治愈她的宝物。
那时的爱人知晓她的一切。
也爱着她的一切。
……
待落宁归睁眼,半壶酒水已下肚,苍梧望着外面逐渐变小的雨势,眼眸清明不见半点醉意。
听见身后发出的动静,她把头往后仰,轻轻靠在深棕方柱上转向落宁归方向,柔声询问:“如何?”
“谢谢。”
“这丹药的药性能缓解你体内近一月的毒性,至于下个月,我再给你其他药物。”
苍梧说着,看着眼前人若有所思的神情轻笑道:“落小姐,你可别想着尝试用杀死我的方式取得解药。”
“这药如此珍贵,我定然是不会随身携带的,今日你若杀了我,那么你这辈子也无法再寻得解药了。”
她缓声道:“如今能救你的,只有我。”
爱人说过,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解开这种毒素的只有她苍梧一人。
这便是命中注定之缘。
“……你想要什么?”
落宁归再一次提出当时在酒肆中的问题。
她始终不相信天下有白来的好处。
听见此话的苍梧站直身子,歪头看着落宁归认真想了想。
“此事不急,待你毒解之时,我自会说出我的要求。”
说罢,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她开口询问道:“落小姐,你可知百岁楼?”
“嗯。”落宁归点头。
苍梧指尖勾勒着酒壶侧面纹路,声音悠悠。
“听闻在几年前,淼州霜城来了一位人族小友,善暗器短刀,后为在霜城立足,加入了负责刺杀与情报的组织百岁楼,化名‘历化’,性别不知,身世不明,道上只知但凡是其接下的单子,无一失手。”
“因此,这位‘历化’自加入百岁楼之后,便一直是楼中炙手可热的杀手,大多发布任务的人都会指名点姓要求‘历化’出手。”
“而后组织有一成员在霜城犯下大罪,整个组织被龙将率兵连根拔起,从声名鹊起的组织变作灰土,仅半夜时间。”
“这楼中人无一生还,万幸的是,‘历化’因为曾经对霜城一位贵人有所帮助,逃过一劫,龙将废之半身功力便将其驱逐出霜城,五年内不得踏入霜城区域。”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百岁楼因来者不拒,可谓臭名在外,树立了不少有钱有势的敌人啊……所以那位‘历化’,自然不会再使用这道名字。”
“距百岁楼剿灭一事已过两年有余,道上也没有任何一条关于这‘历化’的消息,藏的可谓是极其隐蔽。”
她说着,弯着双眼看向落宁归。
“这些,都是我在做梦时听到的。”
经过方才丹药一事,落宁归态度缓和不少,她面不改色听着苍梧所说的事情,并未显现出多少诧异,只在听到“做梦”一词时皱了皱眉。
她问道:“那这梦,可还与你说了那位‘历化’去处?”
“这是自然,我不仅知晓这位‘历化’去往了哪里,我还知道他现在所用名姓,还有如今所做之事与身份。”
最后一口桃花酒落入苍梧口中,落宁归猜测她该有一个好酒量,半壶酒水下肚仍然这般清醒,实在罕见。
毕竟这桃花酒,是出了名的醉人。
“落宁归。”她唤出落宁归的全名,弯成月牙状的眼睛看着她,“你想知道‘历化’的踪迹吗?”
“想啊。”
落宁归挑眉说道:“这位仅仅是一条准确踪迹的赏金便已是我性命的一倍之多,如此诱惑,我自眼馋的紧。”
“怎的,苍姑娘愿意将这则消息分享与我?”
苍梧点头,她见落宁归对自己的防备已经淡去大半后才再次走近,停步在间隔两步远位置。
落宁归能够看出来,苍梧对自己并不设防。
是信任么?
还是因为拥有自己伤害不到她的倚仗?
想到方才苍梧躲避自己攻击时根本看不清移动轨迹的速度,落宁归眸色稍暗。
她还是很好奇,这人救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在落宁归陷入沉思时,一直注意着其神态的苍梧开口了。
“既如此我们不如结伴而行,这‘历化’的赏金我们平分,如何?”
落宁归诧异地看向苍梧,“我并未提供任何帮助。”
“以后会的。”
苍梧扬起眉,极像是位孤舟独游山海,孤高自由,快意恩仇的逍遥客。
“我不善打斗,而那位‘历化’精通各种杀道,如此,我独自面对定然会落入下风,但是加上落小姐的话,局势或许便会不一样了。”
“反正日后每隔一月你我便会再见一次,不如直接结伴同行,就当是这解药的报酬,在毒解之后,落小姐可自行选择离开与否,如何?”
苍梧坦然说出理由,并将一切都明明白白摆在落宁归眼前。
而所说这些这些,几乎都有利于她落宁归。
落宁归并未急着答复,她向苍梧提了个问题,“最慢多长时间能让这毒彻底消失?”
苍梧垂眸思考了一番
“最快两年,最长四年。”
两年后,是前世爱人遇见自己的时间,虽不知因为什么,但那时的爱人已经完完全全爱上了自己。
而四年时间,则是前世苍梧承认自己爱上爱人的时间。
落宁归沉吟片刻道:“三年后,不管毒解与否,我都会离开。”
她说完,便发觉眼前青衣姑娘脸上笑容似乎又深了几分。
像是终于得到喜爱玩具的孩童。
苍梧轻快着声音道:“成交,你可不能反悔啊!”
话语之中带着如今落宁归读不懂的感情。
她只觉这人着实奇怪。
“嗯。”
落宁归轻声应答。
内心只希望眼前这人千万不要在这四年内死去。
要不然她或许也活不长。
……
“雨停了,落小姐。”
说话者折下伸展进方亭内的梨花枝,她轻抚枝上盛开白花,“落小姐喜欢梨花么?”
落宁归坐在原处,闻言抬眸,清眸如旧冷清。
“尚可。”
“那便是喜欢了。”
苍梧摘下一朵梨花别在耳边,弯下腰身凑到落宁归眼前。
“宁归,我可好看?”
姑娘笑眸弯弯,温婉面庞上尽显真心笑意,瞧着,便像是位内心澄净赤忱的心善之人。
她笑得很好看。
在落宁归眼中却仿若一只饥饿良久的饿狼。
那望向自己的视线之中,满是垂涎。
她像是食物么?
“……”
这个问题,苍梧得到的回复是一段未知沉默,她也不觉尴尬,附身拉住落宁归的手往外走去。
“这雨也停了,落小姐可愿与我一同逛逛这处园林?”
口头询问着,动作却不容拒绝得将人从方亭牵离,苍梧往前走着,感受到落宁归被自己拉住时身体一瞬间不适应的僵硬,无声笑了笑。
她道:
“你会习惯与我接触的。”
“宁归。”
……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三日才见得天晴,苍梧推开木窗,楼下街道已经有商贩摆起了摊子。
孩童欢声笑语从下方响起,她垂眸看去,是起早陪着长辈赶集的孩童遇上了玩伴。
“天晴了。”
她轻声低喃,又慢慢合上窗,将这难得好光线掩盖。
这座城市连接界州,算是淼州边境城市,也是淼州少数允许人族居住且掌管的地方。
从南门出城,一直往前走进入的第一个城市便属于界州管辖范围,记得是叫马市。
将窗口用秘术封好的苍梧闭眸指尖点了点桌面,脑海出现一座城市的俯瞰图,沙漠,海岸,占据城市三分之二的平原。
那是处只分冬夏的城市。
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热水,落宁归在昨日天未亮时便离开了客栈,想来是回江内收拾东西,至于会不会独自离开……苍梧吹散溢出茶杯的热气。
现在的落宁归不会放过一丝一毫活下去的机会。
况且她已经证明了自己拥有解毒的能力。
叩叩。
不急不缓敲门声响起,接着是房门从外推开的动静。
换了身衣裳的落宁归背着两把长剑走进屋中。
她看了眼撑着脸坐在桌前望着自己的苍梧,提着行囊一言不发坐在对面。
对比昨日,落宁归脸色明显要苍白许多,微红眼眸当中也出现少许血丝,苍梧给她倒了碗水,“需要歇息一段时间吗?”
“两个时辰,我需要睡一觉。”
苍梧颔首,将碗中温水饮尽后站起身,“那便明早启程,去界州马市。”
“你好好休息。”
看着苍梧拉开房门正欲外出的身影,落宁归突然开口询问:“你去哪里?”
苍梧转头晃了晃手中酒壶,笑容满面。
“刘叔那处的桃花酒算是边境这一带最正宗的了,此番离开,怕是最少要有两年时间尝不到。”
“我去再打一壶。”
她说着,轻轻将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屋内女子投来的目光。
看着门上的锁,苍梧顿了顿,重新给这扇门换了一把锁。
大堂有不少住客正吃着早食,苍梧下楼时便见他们低着头,视线之中只有摆在自己身前食物,似乎生怕被谁抢走。
苍梧越过人群,走到自看见自己后便低头翻阅账本,手指不停发着抖的掌柜那处取来钱袋,她掂量了一番重量后挑了挑眉,“比前些日子重了些。”
掌柜抬起头,圆脸上笑容谄媚,微缩瞳孔中是无法藏匿的畏惧与讨好。
“您昨日未曾下楼,这多出来的,便是昨日为您留的。”
话音落下,几枚碎银便出现在了他拼命躲闪的视线之中,掌柜身躯一震,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您这、这是……”
“我明早离开。”
掌柜瞪大眼睛,“您准备去哪儿?”
“去湮州。”
女子温和着嗓音说道,也不管这句话会给眼前中年男人带来多大震撼,“我会外出约莫两个时辰,这多出来的钱,便当是这段时间的住宿费了。”
“后面两个时辰,就麻烦老板了。”
掌柜接过碎银,头颅始终朝着地面,不敢直视眼前女子,“好、好的,您放心。”
“多谢。”
苍梧将钱袋放好,提着酒壶走出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