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熟悉的雅言，诺兰和嬴政望过去，只见一位拄拐老婆婆，她一双眼睛长得极好，眼角有笑纹，不像其他本地人衣着风格，而是穿着整洁的深红色右衽长袍，被一名妇人搀扶着走出林子。

嬴政从她的气场中感到熟悉的贵族气质，颔首道：“寡人乃秦王，诺兰是秦国客卿。您是？”

老婆婆将拐杖交给身旁的妇人，端庄地向嬴政微微屈膝躬身，行敛衽礼，“前楚国公主芈烈，拜见秦王。”

嬴政心里惊讶，面上不动声色地请她免礼，详细询问：“您和现任楚考烈王的关系是？”

“我是他三姑姑。”

诺兰心里直呼好家伙！这位婆婆不愧单名一个“烈”字，放着好好的王室女身份不当，跑到如此原始的海岛上生活，这可是交通不便的封建时代！

不愧是屈原的母国，楚国民风果然彪悍！

她又用本地方言对首领男人说了什么，男子起身，安静地站在嬴政身侧。婆婆笑着邀请：“秦王，客卿，楚国早已和我没有关系，现在我只是部落祭司，诚挚邀请你们来部落里坐坐。”

嬴政和诺兰拱手行礼：“客随主便，请。”

穿过茂密的森林，远远地就看到前方呈圆形的一片船型茅草屋，走近看，竟是竹子搭建的两层，楼下养着小猪小鸡，楼上住人，类似吊脚楼结构，但楼顶却覆盖着茅草，边沿长长的自然下垂，远看像极了草船的船篷。

婆婆领着他们进入部落中心面积最大的屋子，围成一圈跽坐。一群小娃给他们捧来插着芦苇杆子的青色椰子，然后就蹲到门边儿盯着嬴政和诺兰瞧。

婆婆也不赶人，只笑着解释：“还望秦王和客卿见谅，孩子们难得见到外人，就是好奇。这些青椰都是他们上树专门给你们摘的，快尝尝，椰水很清甜的。”

“无妨，好奇心人皆有之。”嬴政又转头朝这群小豆丁笑着挥挥手道谢。

诺兰还从空间袋里取了些果糖分给孩子们。

婆婆意味深长地看向诺兰好似“凭空”变出来的糖果，看着嬴政说：“我真是离开中原太多年了，竟不知，秦国如今已有仙人庇护？”

嬴政大方直视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天命在秦，仙人自然和寡人同行。”

“何为秦王之道？”

“以战止戈，结束这五百年战乱纷争，让天下人同为一国之人，再无国别之分。”

话落，婆婆眼神锐利追问：“然后呢？天下之大，要如何治理？再行分封给王的儿子们吗？”

“错了，”嬴政紧接其后，“寡人会全面推行郡县制，各地官员能者上任不得世袭，由中央直接管理。就算是寡人的儿子，想当官，也得自己争取。”

婆婆冷哼一声，“天下都归秦王所有了，朝臣是你的家臣，人民是你的隶臣，全国的土地都是你的王田。”

“而你，秦王，能约束自己吗？”

诺兰震惊于婆婆问话的犀利直接，忙看向嬴政。

却见他政哥毫无被质疑的怒色，反倒淡淡一笑，直视婆婆直勾勾的目光，“您贵为楚王女，又为何放弃养尊处优的人生，反倒在这荒蛮海岛当祭司呢？”

婆婆端起陶碗喝了口蜜水，声音淡淡：“我天生看不得平民被王室压榨，这吸人血的王室血脉，不要也罢。”

“那您在此多年实践，找到了让平民过上好日子的道了吗？”嬴政将她的质疑又问了回去。

婆婆自豪道：“我们部落自给自足，无有纷争，首领不欺压同袍，同袍听首领祭司的领导，老娘自认这么多年做得很不错。”

嬴政把玩着手里的陶碗，透过敞开的竹窗看向用本地语交流着的男男女女，半晌后，诺兰都尴尬得开始脚趾扣地了，嬴政才看向婆婆说：“不可否认，他们笑得很开心。德莫高于爱民，楚王女大爱之人，寡人敬之。”

婆婆的笑容还未完全绽放，嬴政又说：“与世隔绝，孤岛悬于外，长期如此，他们又能如此自欺欺人的开心多久呢？”

嬴政仿佛没有看见婆婆变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下去，“乱世用重典，以求安定；盛世施宽政，以促和谐。寡人不能保证一统之后的局面，但寡人必用余生上下求索。”

婆婆表情怔然地紧盯着他。良久，她突然释怀大笑：“你们嬴姓赵氏的家国传承，是真的优秀，楚国的王室和贵族还在与民争利只知骄奢□□......”

她长叹一口气，声音低落好似自言自语：“他们......败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