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赵君安和王漾的突然到访,欧阳晨逸微微蹙眉。他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里的疑惑像落在清水里的一滴墨,缓缓洇开。而王漾和赵君安看见他从楼上安然无恙地走下来,神色间也交织着错愕——刘哥向来不会无中生有,此刻欧阳晨逸安然无事,反倒让他们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们只能猜测,也许之前确实出了什么差池,但现在,雨过已晴。
赵君安没有见到凌雪璇,视线却不自觉滑向欧阳晨逸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而干净,唯独手掌内侧有几道深深浅浅的指甲掐痕,朱红未褪。那些痕迹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蛰伏在皮肤下,无声诉说着什么。
欧阳晨逸察觉到赵君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语气平淡却带着微不可闻的审视意味:“怎么突然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王漾迅速接过话头,笑容自然,“今天好几个重要人物来欧阳集团,你怎么没在公司?”
“雪璇不太舒服,我在家陪她。”
“雪璇现在怎么样?”赵君安几乎是脱口而出,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掩不住的焦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惊了惊,可那双眼睛却依然不自觉地朝楼梯口望了一眼。
欧阳晨逸眉头微动,目光从赵君安脸上掠过时,多了些锋利的东西。那眼神很轻,却像薄刃,在一片平和的空气里划出了细不可闻的声响。他唇角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王漾眼疾手快,拉了拉赵君安的衣袖,笑着岔开话题:“有晨逸在,小雪雪能有什么事嘛。君安哥就是这样,做大哥的,总操心我们这些弟弟妹妹。”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要是雪璇没什么大碍,咱们现在去公司?刘哥一个人应付那些大人物,估计够呛。”
王漾这番话虽然圆滑,却没有完全消解欧阳晨逸心头的猜忌。对于凌雪璇的事,他向来敏锐得像一只随时警戒的兽。但他终究没再追问,只淡淡道:“我爸在公司坐镇,刘哥帮我盯着。若真需要我亲自出面,他会联系我。”
“那就好,我们就放心了。”王漾笑得殷勤。
赵君安垂下眼,暗自懊恼。他今早出门前分明对着镜子一遍遍告诉自己:雪璇是晨逸的女朋友,是捧在手心里的眼珠子,你绝不能有半分逾越。可刘哥电话里那句“雪璇小姐今天身体不舒服”,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竭力锁住的关切。他恨自己不争气。
蔡阿姨端着汤盅走出来,温声招呼可以用饭了。
欧阳晨逸颔首:“添两副碗筷。”
“不用了,我们中午还有饭局,就不打扰了。”王漾起身,暗暗拽了一下赵君安。赵君安随之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凌雪璇扶着扶手缓缓下楼,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她看见两人,弯了弯眼睛,像一株被雨水洗过的白栀,清浅而柔软。
赵君安的脚顿时像被钉在了地板上。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强迫自己换上温和大方的兄长语气:“雪璇,听说你不舒服,好些了吗?”
“君安哥,有晨照顾我,好很多啦!”凌雪璇笑着回答,语气乖巧而轻松。
那声“君安哥”像一颗石子投进赵君安的湖心,荡开一圈轻微的苦涩。他嘴角仍挂着笑,但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快得几乎无人察觉——可欧阳晨逸捕捉到了。他看向赵君安的目光里,多了一层绵密而沉默的警告,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下暗暗涌动的暗流。
王漾赶紧拉住赵君安的胳膊,对凌雪璇说:“小雪雪,今天不舒服就别练拳击了,好好在家歇着,我跟田梦说一声。”
“谢谢漾哥!”凌雪璇乖乖点头。
两人离开后,欧阳晨逸与凌雪璇落座餐厅。满桌的药膳和补品热气袅袅,山药炖乌鸡、当归红枣汤、红糖姜撞奶……几乎每一道都写满了细心。
凌雪璇眼眶微热,转头看向欧阳晨逸,声音软了几分:“晨,你也太周到啦。”
欧阳晨逸一边往她碗里夹菜,一边眉心微拢:“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疼过,这次是怎么回事?”
凌雪璇咽下一口汤,随口答:“我平时其实也会疼,但都扛得住,一般不管它。要是压力大,或者生理期前吃了很多冰的,就会特别厉害。实在不行吃颗止痛药也就好了。”
“这样不行。”欧阳晨逸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下午我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凌雪璇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轻描淡写地说:“不用啦,痛经现在也没什么特效药。只要我平时注意点,快到日子时不碰冰的就好了。”
“可是——”欧阳晨逸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啦。”凌雪璇笑着打断他,语气里带了点撒娇,“我的身体我清楚,别担心。”她又拍了拍他的手,“而且晨,生理期的时候也不能做妇科检查哦。”
欧阳晨逸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那今天在家休息,我陪你。”
凌雪璇被逗笑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像哄小孩子一样:“好好好,是我想去公司,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行了吧?”
“你不用这么紧张。”欧阳晨逸目光温柔,“有我在,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警官刚才的事情,欧阳晨逸不想逼着凌雪璇学习了,只要她不提分手就行。
“可我就想看看自己能学到什么程度呀。”凌雪璇托着腮,眼里有一点执拗的光,“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
欧阳晨逸拗不过她。对于她的要求,他向来只有点头的份。他顿了顿,又问:“你以前这种情况,你爸妈没带你去做过检查?”
凌雪璇低头扒饭,随口答:“我没跟他们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小事。欧阳晨逸的心却猛地沉了一下。他早就隐隐察觉到凌雪璇与父母的关系并非表面那般和睦,但亲耳听到她连身体不适都不愿对他们开口,那份孤独感像薄雾一样从她身上渗出来,让他心疼得发紧。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剥好的虾一只一只放进她的碗里。
饭后,两人驱车前往公司。欧阳晨逸本想让她多歇一歇,但凌雪璇精神头很足,加上上午睡到近午,午觉也睡不着,便坚持要去。
车上,凌雪璇无意中瞥见欧阳晨逸右手内侧的掐痕,眉头一皱:“这是怎么弄的?”
欧阳晨逸飞快抽回手,略显心虚地别开目光:“没事,握拳时握重了。”
凌雪璇不信,小声嘀咕了一句:“谁惹到你了呀?”
到了办公室,她径直翻出药箱,用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欧阳晨逸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浅影,心里那股紧张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下午,刘哥和周泽敲门进来,汇报了上午的工作进展与下午的日程安排。两人各自投入工作与学习中,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翻页声交错起伏,安静而踏实。
中途,凌雪璇接到周一妍的电话。电话那端声音热情又带着点委屈,说好久没见了,想一起吃顿晚餐。凌雪璇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下班时她跟欧阳晨逸提起这事,说晚上和周一妍出去吃饭,晚点回家。欧阳晨逸当即没同意。且不说凌雪璇怕黑的旧疾不知是否会发作,光是她今天生理期第一天、上午还疼得打点滴这一点,他就绝不可能放她一个人离开自己的视线。
凌雪璇觉得他太黏人了,无奈之下,只好让周一妍来家里吃。
周一妍在电话里假意推脱了两句,最后还是应了。她也想亲眼看看,欧阳晨逸对凌雪璇到底好到什么程度。
欧阳晨逸的车只有两座,便让刘哥去接周一妍。凌雪璇不在身旁,周一妍独自面对那辆流线型的豪车,和一张与欧阳晨逸一样冷峻帅气的面孔,心里难免发怵。刘哥倒很客气,亲自为她拉开车门,语调平稳而疏离:“周小姐,请。”
这是周一妍第一次踏入凌雪璇现居的地方——这栋房子是欧阳晨逸当初为了追凌雪璇临时置下的。她知道欧阳晨逸有钱,但直到站在这栋宅子前,看到院中流水淙淙、门厅挑高开阔,佣人弓身接过她的包和外套、为她递上热茶时,她的眼底还是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