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兰直接葬在容城,跟邢鹤仁葬在一起。
许多人并不赞成,但这是汪文州拍板决定的,他力排众议,直接决定了下葬点。
然而并没有空闲去举办葬礼。
连棺材也差点没有,林东阳和卓玛在容城转了很久才找到一家店铺内有完好现货的殡葬店。
卓玛身为结界的发动者,并不能轻易出去,因此她也还算空闲,在确认部分清扫行动完成后她会适当扩大结界。
就像吃面包一样,先咬掉一口,在嘴中咀嚼碾碎,随后再咽下肚子。
卓玛的结界就是咬掉的那一口,清扫行动就是咀嚼的过程。
他们两个全权负责下葬,林东阳特意找了一片空地,并不是墓园,他总觉得墓园太过冷清,因此找了个热闹点儿的地方。
哪儿就很好,春天会有鸟鸣,夏日弥漫花香,秋季洒下落叶,寒冬则有落雪,虽然只有邢鹤仁和乔兰,但林东阳想哪怕只有他们也好。
这样或许乔兰就能认出邢鹤仁了呢?
墓碑并不是寻常的石块,而是沈清凝成的冰,她的异能特殊,如果没有她的意愿,她的冰是不会融化的。
沈清在墓碑上刻了字,又用墨填上痕迹,如此一来哪怕在晶莹剔透的冰上也能显出痕迹了。
卓玛半蹲在地上祈祷,楚格是不受限制的鹰,它很少乖巧的立在卓玛的臂膀上,而她也很少让它这么做,大多数时间都是任由它在天上飞翔。
她说这是楚格愿意做的事。
林东阳起初也想学她那样祈祷,卓玛瞥他一眼,说道,“你没有必要向我学习。”
“虽然你愿意学习我的习俗这件事让我感到很愉快,但对我的神明毫无了解就进行祈求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
“按照你们的习俗来吧,邢鹤仁和兰姨也会高兴的。要为自己的民族感到骄傲,林东阳。”
林东阳转头看向卓玛,她依旧身着那身看起来就华贵美丽的服饰,奔放的自由感在她身上的每一块布料上都有体现,她轻轻阖上双眸,阳光在她微红的脸颊上跳跃。
林东阳笑了笑,“我很为我的民族骄傲。”
“那就好。”
林东阳也闭上眼睛,心里把王母娘娘玉皇大帝等等所有自己能想到的神全都求了个遍。
他甚至希望阎王爷能预支他们点钱,因为林东阳没给他们烧房子和车,只烧了钱,却总也怕烧的不够多,钱不够花。
林东阳和秦淮搬回了自己的家。
林东阳总觉得不习惯,他与乔兰生活的久了,起初清晨总会看到乔兰的虚影,他看见她膝上盖着毛毯,偏过头对他笑,叫他小仁。
可他不是小仁。
在梦中也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乔兰、邢鹤仁,甚至于早早死去的林青云,他们站在他面前,对着他笑,就像记忆里那样,虽然他几乎没怎么见过邢鹤仁对着自己笑。
然后林东阳就会哭。
绝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乔兰,她总是让他回忆起林青云,那是他刻意尘封的记忆,如果不这样做,他就活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思念还是因为他人逝去的伤感,胸口难受的仿佛卡了一块巨石,如鲠在喉,如芒刺背。
林东阳依旧睡不好,秦淮见他憔悴的模样很着急,甚至问过李熠该怎么办。
李熠只是说,“他有什么心事吗?”
秦淮不知道。
林东阳什么都不告诉他,他猜想是因为邢鹤仁和乔兰的死,李熠听到他的回答沉默了,只是说,“你让他静静吧。”
他们都对此毫无办法。
只有去墓前能让林东阳好受些,那天他遇见同来祭拜的汪文州,汪文州拎了酒和一捆纸钱,他想给林东阳倒一杯,林东阳婉拒了,但是陪着他一起烧了纸。
汪文州说:“你睡不着?”
“啊?这么明显吗?”林东阳摸摸自己的脸,“难道我现在看起来很丑?”
“丑什么丑,小年轻有什么丑的。”
汪文州笑笑,“秦淮那小子都急的跟条吃不着的狗一样了,他到处问什么方子助眠,烦都烦死了。”
汪文州闷了一口酒,“我刚当兵那会儿,第一次有人死的时候,也是跟你一样睡不着。”
“后来怎么办?”
“连长扇了我两个耳刮子,给我骂了个狗血喷头,然后我就睡着了。”他偏头看向林东阳,“亲测有效,你也来两下?”
林东阳:“……算了,你劲大,我受不住。”
汪文州低低的笑,“我们连长也是劲老大,给我扇得鼻血乱喷,我出任务都没流血。”
林东阳感觉他有点惨,笑不出来。
汪文州:“后来连长死了,当然死的人我数都数不过来,每个人我都恨不得替他们死,我赤条条一个人,媳妇也不在了,有时候真觉得没啥活头,还不如替他们死。”
“但我又想想,我觉得他们也这么想,然后我就开始想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都活下来,断腿断胳膊活也好,只要活着就成。”
“然后我就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就能来陪他们喝喝酒说说话,”汪文州在墓前倒了杯酒,“就像这样。”
汪文州又笑,“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林东阳,我有说过邢鹤仁的能力是时间暂停吧?其实要比这个更厉害,他还能做到小范围的倒退时间。”
“你懂了吧?邢鹤仁死了,乔兰活不下去。这早就注定了。”
林东阳忽然就懂这几天压在他心口的是什么了。
是挣扎,也是愧疚和责备。
他在挣扎,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只要他死去这一切就都可以重来,他可以救下这两个人,他完全有能力做到这样的事。
可他却不敢死。
这太痛太痛了,无论哪一种死亡都令他恐惧,他又痛又怕,以至于根本不敢想去拯救这些人。
林青云死的时候也这样痛吗?
他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