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转回头,上了车。
警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土路,县道,高速,城北的街道。窗外的风景从乡村变成了城市,从宁静变成了喧嚣,从缓慢变成了匆忙。裴凌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问题——刘苏荷到底在哪?
车开到城北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刘苏荷住的那个小区叫翡翠湾,是一个高端住宅区,门口有保安,小区里有监控,进出都需要刷卡。林队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跟保安说明了情况,保安查了一下记录,说刘苏荷的车确实好几天没动过了,停在地下车库里,人也三四天没见着进出了。
裴凌问能不能看看监控。保安犹豫了一下,林队亮出了工作证,保安马上配合了。
监控室里,裴凌把最近三天的出入口监控调了出来,一帧一帧地看。刘苏荷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是三天前的晚上,他一个人从小区门口走出去,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什么都没拿,步伐不快不慢,看起来不像是在逃跑,更像是出门办什么事。
从那之后,监控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
裴凌把画面放大,盯着刘苏荷的脸看了很久。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找不着那种。但他的眼睛跟普通人不太一样——不是大小或者颜色不一样,而是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裴凌见过,在灰色小楼那个人的眼睛里见过,在刘苏荷发来的短信里见过,在那间贴满照片的仓库里见过。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眼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燃烧了太久,已经把瞳孔烧成了灰烬。
裴凌从监控室出来,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方向,只有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系统提示:宿主距离真相已经非常近了。最后百分之零点二,需要宿主相信自己的直觉。】
裴凌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笑。
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刘苏荷没有跑,没有去找苏荷,没有在做任何极端的事情。他就在城北,就在苏荷酒吧附近,就在那间仓库附近,就在某个他熟悉的地方,等着裴凌去找他。
他在玩一个游戏,而这个游戏的终点,就在起点。
裴凌转过身,对林队说了一句话。
“林队,去苏荷酒吧。”
林队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直接上了车。裴凌跟着上了车,车子发动,往苏荷酒吧的方向开去。夕阳把整条街照成了橘红色,苏荷酒吧的木质招牌在夕阳光里显得格外醒目,“苏荷”两个字像是镀了一层金,闪闪发亮。
裴凌下了车,走到酒吧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没有音乐,没有人。他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
酒吧里面很暗,所有的灯都关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夕阳把吧台和卡座照得半明半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酒味,跟之前来的时候一样,但多了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像是什么东西结束了,又像是什么东西正要开始。
裴凌穿过大堂,走到吧台旁边那扇小门前,推开门,走进了那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着,只有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裴凌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林远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写字台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的马克杯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他抬起头看着裴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他的马尾散了,头发披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具空壳。
“你怎么来了?”林远问,声音沙哑。
“刘苏荷在哪?”裴凌问。
林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就没再联系过我,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人也不见了。”
裴凌看着林远的眼睛,那双红红的、肿肿的、看起来像是哭过的眼睛。他忽然问了一个跟案子无关的问题:“林远,你到底是谁?你是苏荷的弟弟,还是刘苏荷的人?”
林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裴凌看到了那个变化,那个变化告诉了他一切。
“你帮刘苏荷布置了柳树湾村的那间屋子,对不对?”裴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地上的猪血是你弄的,镜子是你打碎的,那些衣服是你挂上去的。刘苏荷让你做的,对不对?”
林远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睛从裴凌身上移开,移到了桌上,移到了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像是在找一个可以逃跑的方向,但他没有跑。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倒在那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跟我说,如果我帮他做这件事,他就告诉我姐姐在哪。”林远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他说他找到我姐姐了,但她不愿意回来,她不想见我,她不想见任何人。他说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让她想清楚,让我先帮他做一些事情,等他把我姐姐说服了,就让我们见面。”
“你信了?”
林远低下头,眼泪掉在写字台上,在那些文件上洇开了一朵一朵的水花。
“我想信。”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信他。因为除了信他,我没有别的办法找到我姐姐。”
裴凌站在那间办公室里,看着林远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理解林远。十年了,一个弟弟找了姐姐十年,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最后只剩下相信那个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一个骗子,是一个疯子,是一个可能害死了他姐姐的嫌疑人,他也只能相信他。因为没有别的路了。
但这种相信,把所有人都引到了一条错误的路上。刘苏荷利用林远的信任,布置了一个巨大的烟雾弹,让警方以为他去找苏荷了,让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在石桥镇那个空村子里,而他本人,也许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准备什么?裴凌不知道。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答案,那个他追了这么久的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了。
裴凌走出苏荷酒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商业街照得灯火通明。酒吧、餐厅、小店,都在迎接夜晚的到来。人们在街上走来走去,笑着,聊着,吃着,喝着,没有人在意这条街上刚刚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在意一个叫苏荷的女人失踪了十年,没有人在意一个叫刘苏荷的男人到底在哪里。
裴凌站在苏荷酒吧的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木质招牌,“苏荷”两个字在射灯的照耀下亮得刺眼。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刘苏荷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苏荷这个名字上。他的酒吧叫苏荷,他的名字叫苏荷,他的仓库里贴满了苏荷的照片,他的戒指上刻着苏荷的名字。他的人生,从十年前那个女人失踪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他不可能离开苏荷酒吧太远。这个酒吧是他的心脏,是他的灵魂,是他跟苏荷之间最后的联系。他跑了,酒吧跑不了。他走了,酒吧还在。
裴凌转过身,看着这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街道对面,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子,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裴凌看到了他的手——左手手背上有一块疤。
是灰色小楼那个人。他回来了。
裴凌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他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消失在了街道的暗处。
裴凌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银戒指。戒指上的“苏荷”两个字,在他的指尖下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诅咒。
他掏出手机,给林队发了一条消息:“灰色小楼那个人出现了,在苏荷酒吧门口,往东走了。”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