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针可闻的宴厅里蕴含一股躁动不安,又安静得出奇的气息,就连坛上的歌姬也吓得不敢动,只有营菁拖着裙尾,施施然地回到坐席上。
看出气氛不对,一旁的秋荷夫人恰恰此时整个人柔若无骨地倒在营瑞渊结实的胸膛上,嗓子娇滴滴得似是能挤得出水来。
“王~”
“我相信洄儿是为今日的弱冠之礼做足万全准备,是以稍迟了些。王不必动气,来,啊,张开嘴,尝尝这颗葡萄......”
秋荷夫人虽过半百,风韵犹存。
她在营瑞渊怀里找到舒服的位置后,纤长的睫毛像只蝴蝶扑翼,迷得营瑞渊春心荡漾。
“还是夫人知得我心也。”
营瑞渊龙颜大悦,张大嘴巴,正想把秋荷夫人的绿葡萄连同白玉般的手指一同含在嘴里时......
“哈哈哈哈!父王好兴致,什么时候也为儿臣找一位貌美女郎啊?”
一阵急风掠起,爽朗笑音与马蹄裹夹其中,吓得营瑞渊赶紧抽回了身,正襟危坐。
营之茴把马直驶宴内,弄得满天飞尘,浊沙入眼,那些嚼舌根的族老们通通双眼刺痛,更甚者连嘴巴也有污泥。
“伊长老好一番说辞委罪于人啊!”
营之茴倒也没有生气,居 高临下地盯着伊木宕,笑意盈盈的。
“就算有神女求雨,自己却与一群长老在这里吃喝听曲,好不快活,竟把如此庄严的雩祭弄成载歌载舞的宴会,对神明不敬。”
“你,难道不怕遭天谴吗?”
话音刚落,只闻清脆的一声刀出鞘,营之茴飞身跃起,竟从伊木宕的腰侧取出他一向视如珍宝的宝剑,又从伊木宕身旁另一位族老身上夺过了他的红衣大氅,犹似轻燕飞身擅台。
“昊天族以战力为荣,族少主之位向来能者居之。就算我没法坐上族少主之位,还能轮不到你一个老掉牙的东西呢。”
营之茴笑得危险极了。
她特意把嗓子压得低沉,属于年少血气方刚的嗓音渗透了宴厅内的每一个角落。
“谁人不服?来战!”
舞台之人威风凛凛,少年郎束在脑袋后的发尾随风飘扬,竟然一时间把四周那些搔首弄姿的庸脂俗粉比了下去。
秋荷夫人霎时脸色碎裂。
手上未能喂进王口里的绿葡萄,被她捏成碎渣。
谁知还真的有人迎战。
“我不服!我要求开启生死战台。”
全席哗然。
身穿华服,腰配金玉的俊美男子乃是营瑞渊唯二子其一的幼子,与营之茴更是同父异母,从小群星捧月,备受宠爱。
此刻他面带怒色,一跃上台。
当坛台成了擂台,原本在舞袖的莺莺燕燕,霎时间争先恐后地散出舞台。
生死战一旦开始便不可停止,直至出现死亡。胜者可以在族老们的见证下,提出一个要求。
“正如你所讲,族少主之位能者居之,要是我战败了你,你......让位!”
营曜直指营之茴的鼻子破口大骂,随即想到了什么,俊美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恶毒,“且喊我一声爹。”
“曜儿。”秋荷夫人又惊又愠,“不得无礼,下来。”
营菁则是轻晃觞杯,垂下眼眸小酌一口,对自己亲哥的冲动行为,恍若事不关己。
她贵为昊天族神女,怎么可能跟一群臭男人打打杀杀呢?
“呵哈哈哈......”
这一一出戏演得还真是相当妙呀,营之茴都实在快忍不住为他们拍手鼓掌了。
她未来得及找他们好好算帐,一个二个都在这里等着她了?
“阿洄,当心!”当裔云赶到之时,事情已经变得覆水难收。
“营之洄,给老子拔剑!别怪老子没提醒你。”
营曜剑法凌厉,咄咄逼人,转眼来到营之茴的跟前,劈头就斩!
营之茴险险避开,营曜的刀尖在她鼻尖上方一寸划过。
但她来不及思考了,因为营曜的第二剑又再来度往她的心窝间捅来。
铮铮!
两剑相交,击出火花。
营曜手劲大,剑如千斤重。营之茴虽接住了挥来的剑,但额角冷汗渗出,面色难看,手臂隐隐发抖。
“你此刻一定浑身无力,手臂软绵吧?怎么样,马牧场的粪味好闻吗?”营曜生得一副桃花入骨相,一双凤目深处却藏着淬毒的针,卑鄙又险恶。
营曜一想到营之洄即将死在自己刀下,他心头就无比欢快,就连营之洄身上令人作呕的马粪气味也可以忽略不计。
“营曜啊......”
“你平时打不过我,怎么连耍阴招时也打不过我?”
岂料营之茴脸上的痛苦面具蓦地褪去,眸里冒出了寒光,嘴边的甜笑令人刺眼。
营曜愕然住了。
“什么......!”
手腕被陡然一股巨力踢飞,只可惜营之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又一腿踢在他的胸膛上,下了杀心!
营曜顿时似断线了的纸筝飞出,跌落石级旁,令人胆颤心惊的碎骨脆声传入在座的每一个人耳里。
营曜脸色惨白,半只右手几乎要残废,满目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握剑的虎口,渗出了骇人的鲜血。
“......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
营曜双眼瞪大,口吐鲜血。比起右手残废,更令他接受不了的,是这个该天杀的营之洄居然在中毒之后,武力值还如此之强。
自己向来要星星要月亮,父王母亲皆取之,怎么唯独这个眼中针怎么打也打不死,盲了他母亲还光芒四射!
难不成自己一辈子......都要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吗?
他好不甘心!
营曜眼里遍布血丝,咬牙切齿。
“......王!”秋荷夫人从席上猛然站起,用求助般的眼神望向营瑞渊。
营瑞渊同样爱子心切,心急如焚,却碍于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破坏昊天族千年规矩,于是向一群族老们使眼神,赶紧让他们想办法。
营之茴自然是看出了营曜眼中的不服。不过她也不着急,此刻在生死战台上,他不服也得服。
营曜必死无疑。
头一回,营曜眼眸流露出惊惶恐惧,倒影的并不是营之茴羸弱的身影,而是恶魔挥刀斩下的绝情冷酷。
“报!南嵨使者到来!”
紧接着,营之茴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起来。她看见一群浩浩荡荡的人群簇拥着中央那个服饰异样的南嵨使者,使者鼻孔朝天,手里拎着一卷羊皮,不知在宣读什么,四周的人神色恐惧,包括她的父王亦是如此......
比起他们的江山,没人在乎营曜的死活。
耳边嗡嗡嗡得令人烦躁,双眼渐渐失明,手脚无力,营之茴知道这是毒素发作了。
叮咚。
营之茴竟放下了杀人的剑,对着营曜扯开一抹触目惊心的微笑。
“营曜啊......”
“你我同样也是可怜人。”
她迷迷糊糊地道,没看见倒下的那一刻,营曜望她的眼神,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