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之茴是被臭醒的。
纵然她头痛欲裂,酷似要炸开一样,终归不敌那臭气熏天的泥滩味,比起那种死水沟里腐烂了的鱼,十年从未洗过的灰甲脚更要臭得离谱。
“呕呕呕......!”
营之茴从泥地里爬起,面色扭曲得不成样子,捏鼻子强忍胃部不适,扶着一旁柱子就一顿狂吐。
可惜她胃里没有什么食物,不然必定呕得一塌糊涂......欸等等!不对,方才她不是才吃了一顿丰盛午膳,怎会腹中空空?
察觉到不对劲,营之茴抬头间一群马屁股正怼着自己的脸,然后放了个屁......
噗嗤!
哗啦哗啦......
鸭屎绿的液体从马屁.眼里不由分说地流了出来,伴随着那股熟悉的臭味,营之茴眼皮子跳得厉害。
怎么回事?她不是正在后东山上挖黑蔘,打算熬汤给盲母补补身体的吗?
怎会在西北方的马牧场内醒来?
“还做了一场骇人的梦。”
——梦到裔云哥竟把她杀了。
西北的马牧场,在整个昊天一族部落里,是最为偏僻的地方。
营之茴吃力地扶着脑袋,稳住有点虚脱的身子。
不知是否烈日当空,晒得人迷糊,魇梦中的人脸早已模糊不清了,唯独裔云哥的嗓子似魔音一样在她的脑壳里萦绕。
“必定是昨日有人下毒了。”
营之茴眸色一沉,白葱般的指尖碰到了腰间的水壶,水的重量并没有变化,可她没这个胆量饮。
能令她昏迷一天一夜,秋荷夫人为了让其子营曜登上昊天族少主之位,还真是好手段,难怪昨日午膳准备得格外丰富。
昊天族人擅药膳,幸好她从小尝遍百草,才有了能够抵抗部份毒素的身体,要不她肯定得昏迷个十天八日。
营之茴正打算找匹马赶回去看看母亲的身体状况,忽闻斜后松林间,落叶簌簌有声。
那声细微得压根儿不值一提,却又能勾起人心底中若有若无的危机感。
她眼神瞬即幽深,探手抚向腰间匕首,倏忽转身,反手掷出,一气呵成!
一柄玲珑匕首,竟携重重煞气,疾射而至,势如破竹!
倘非来者同样也是练家子,反应迅捷,避了开来,肯定会被匕首捅出一个窟窿。
“你这丫头自从假扮男人之后,当真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只见那少年滚鞍下马,身形略显狼藉。
然此窘态不掩其硬朗如刀刻的五官,意气风发的挺拔身躯,说是世间美男子也毫不过分。
“你脾气怎那么臭的呢?你明知是我居然还想谋害......你、你身上怎么都是屎啊?!”
但当他见营之茴一身玄黑劲装,满是粪便,吓得霎时顿住脚步,表情崩裂,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她。
营之茴懒得听裔云埋怨,眉头微蹙,“你怎会在此地?”
虽然梦只不过是梦,理应不该当真,但裔云这时出现在这里,着实也太奇怪了吧?
岂料裔云差点跳起,气急败坏地道:“这话我问你才对吧?嗯?太阳都日上三竿了,你还在这里跟一堆马粪玩在一起,是断定今天的祭神节自己一定是稳当当的族少主,未来的昊天族王了吧?”
“族王不敢当。”
营之茴心虚地摸鼻子,幽幽地回。
毕竟有秋荷夫人这搞屎棍从中作梗,又妖言惑众,深得父王喜爱,就算她是嫡出的又如何?
可怜她母后当年为了救父王瞎了眼,父王感激涕零,美其名曰地安排她在偏殿养病,怎知这男人转眼间与另一貌美女子卿卿我我,一年内诞下了龙凤胎。
这就是她十多年来,为何要女扮男装的原因。
否则她连争夺族少主,也没资格。
当然成为男儿身,就须牺牲许多。
比如营曜之妹,营菁,身为三人之中唯一女性,就能轻而易举地继任昊天族神女,学习掌握舞雩,以求甘霖,是比族少主更为高贵的身份。
可营之茴对神女之称满不在乎,她只要王位。
“现在何时?”
营之茴一想到母亲这些年来被他们害得不浅,在偏殿备受冷落,五指攥紧,势必在今日把族少主的荣耀夺来。
“还何时?都开场跳舞了哩!你再不去,待会儿就让营菁那婊子抢足风头,准备祈雨......”裔云急道。
话未毕,但见玄影掠目而过,径自腾身,稳落鞍马。
“借你马一用!”
只听一声清叱,少女之音壮志凌云,其姿翩若惊鸿。
马蹄高高扬起,踪影俱无,只余一缕莫测之风,诚如其人之性格飘忽难测。
裔云愕然了许久,怔怔盯着那渐渐消失的丽影。
除了营之茴的母亲以外,身为偌大昊天族中唯一知晓她女子身份的人,裔云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见她的女声了。
“欸等等,那我马呢?难不成我走回去吗?”
裔云这才反应过来,气得半死。
他现在也看出来了,这死丫头恐怕是想来这儿挑匹好马,结果这些马不知吃错了什么东西,竟通通腹泻,这才看上他那匹骏马。
死丫头天天不长点心,脑袋也不知道什么做的!
裔云心底暗骂了一句,这才急急去找仆夫借马。
......
风恬日朗,云气轻匀如绡,飘渺不定。
雩坛高耸,坛下已聚人众,静待祭坛开始。
忽闻鼓声三敲,数十名歌姬翩跹而至,随乐起舞,花容月貌,却还是不及被众歌姬簇拥在中央的昊天族神女营菁。
营菁神女之韵,容光灼若朝霞,身穿赭红短衣,腰系渐变靛蓝蜡染长裙,足缚三匝银链,套着雕花银箍。
随着沉闷的鼓声,营菁樱唇紧抿,朝天缓缓擎起双臂,开始舞旋,足上的铜铃之声由疏至密,悦耳动听。
与此同时,在一旁作陪衬的歌姬手摇摇铃,身影交错,迷人曲线的小蛮腰把坛下的众人勾得神魂颠倒,六神无主,恐魂魄都丢了也浑然不觉。
“哇!这......这迷人的小蛮腰......”
“好!好!”
“妙啊!”
宴至酣处,笙歌鼎沸热闹非凡,有族老看得入神时,双眼恰似黄鼠狼偷到了鸡一样发出青光,鼻血喷出,急忙用宽袖遮挡窘态。
只是......
昊天族的族老权臣全都聚于此席,并不是闲得没事看美艳歌姬扭来扭去,而是为未来的昊天族王作见证。
“怎么不见洄殿下?”
“这么重要的日子,他竟然不守约?”
底下的一群族老交头接耳,摄摄私语,可大家都敢怒不敢言。
唯独那位族老中权力滔天,拥有最高话语权的伊木宕义愤填膺,一拍桌面,连桌上酒杯也震上三震。
“大地干旱,川泽尽涸,山下的诸大小国早已吃不消,包括称霸中原的南嵨更是连月缺水,官仓虽有余粟,亦如杯水车薪。”
“我们幸得营菁神女灵力通天,舞雩求雨,这才免于灾祸,但为何洄殿下迟迟不现身,是想惹怒神明,置整个昊天一族于水深火热之中吗?!”
伊木宕言之有理,掷地有声,其余族老们只得偷偷观望。
坐席尽头,栩栩如生的虎椅之上坐着一位魁武男人。此人器宇轩昂,气质不凡,乃是族中龙首,昊天族王。
营瑞渊日角龙颜,不怒自威,虽不发一语,但瞳仁深处却暴露了他的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