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时停下脚步,他手里的哈密瓜甜筒还没有吃完,奶油渗出包装纸,流向了他的手指。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丢掉。
好可惜,这是她买的,结果还没有吃完。
他背对着明熹站着。
明熹看着周有时的背影,她轻声问:“你……怎么了?”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的瞬间,甜筒“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他的手指开始一寸寸变得透明,很快全身都恢复成灵体的状态,女士凉帽也掉在了地上。
现在是傍晚,阳光强度还算不上弱,幸好有这片的林子的遮挡,他还不至于太痛苦。
见周有时蹙紧眉头,明熹没有片刻犹豫,快步走到他的身边。
他此刻就像身处冰窖,她的靠近就像移动的暖炉靠过来了。
他很快感受到了暖意,迫不及待地往她的身边凑,如同溺水的人找到了一块浮木,贪心地汲取着她这个活人身上的阳气。
“周有时?”
他没有讲话。
她有些慌乱道:“你不是说自己不能离开那个公寓吗?现在怎么办?你会魂飞魄散吗?”
就这么魂飞魄散了,还是有点不甘心,但如果真的魂飞魄散了,他或许也会觉得解脱吧。
“不知道。”他的鼻间是她发间清新的洗发水味,“我们再抱一会,好吗?”
于是明熹没有再说话。
原先是他单向地抱着他,她听到了他的话,虽然没有回应,但双手虚虚地回抱过来,他能感觉到原本微凉的后背也有了丝丝暖意。
他闭着眼睛,虚弱地弯了弯眼睛。
整个人生加鬼生,他还没有这么频繁地和一个人拥抱过。
他的父母很早过世了,舅舅一家就此霸占他们家的房屋和田地,他住在小小的杂货间,一盏幽微的台灯和他一起长大。
他看到过很多人在他的面前拥抱,相拥的人们露出恬静的微笑。
现在他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笑了。
那双手与其说是抱住了他,不如说是接住了他,他的心里由此长出一座花园。
不知道就这么抱了多久,久到明熹的四肢都麻了。
夕阳彻底西沉,天空透着灰蓝色的光,蚊子开始出没。
明熹不想留在这里当蚊子的晚餐,再加上他们好像被这片林子里的孤魂野鬼围观了——
“欸,你们快来看,这边有人在相拥哦!”
“什么?有人还会在厕所旁边谈恋爱?!”
“是啊,看来是人鬼情未了了。”
明熹:“……”
周有时挑眉。
明熹:“我感觉我们可以走了。”
周有时:“好。”
回到家后两个人对着那张人鬼缔结共生契约开始复盘,距离上一次误打误撞缔结差不多过去了一个月。
“有没有可能是按月制缔结?就跟我们发月薪一样。”明熹说。
“有可能。”周有时说,“上次我们缔结成功好像是因为你的眼泪掉在了我身上,有没有可能缔结的条件之一就是要眼泪呢?”
“一定要眼泪吗?”
她去厨房接了点自来水往他的灵体上撒了撒,结果是毫无用处,灵体只是抖了几下。
“看来你说的有点道理。”她认同地点头,“但我现在还发现,你是可以离开这栋公寓的,只要跟我一起。”
她轻轻地戳了戳他:“你看,你到现在都没有灰飞烟灭。”
她是笑着说的,笑里好像还有庆幸。幸好,你还在这里。
周有时的睫毛像蝴蝶般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明熹,对不起,谢谢你。”
她正在补充人鬼缔结契约的内容,她坐在茶几前没有抬头,几缕头发散落下来,侧脸的轮廓柔和秀美。
“对不起什么?又谢什么?”她抬起头来问,“你是想说和我莫名其妙缔结契约的事吗?”
他静静地看着她。
“我只是个普通人,肯定也会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有时候缘分就是那样来得出其不意,也许我们两个注定要有一段故事呢?”她说,“我奶奶说,人生在世就是要多做好事的,而且我奶奶还说,人死了到了下面是可以保佑上面的人的。”
她笑了笑:“周有时,等你的执念解开了,到了下面可别忘了保佑我呀。”
“好。”他说,“只要可以,我一直保佑着你。”
明熹知道他现在是自身难保,能听到他这句话就够了。
四周静了静。
“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她忽然道,“周有时,你是枉死的,你想找到害死你的人,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