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乌只身返回自己的官邸,难得没有乘坐星舰,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缓步走在空旷的军部专用通道,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单调。
主星的夜风微凉,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一切尘埃落定,他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惬意,心中反而有种不知名状的惆怅感,此消彼长。
就在他走到转角,即将踏入官邸园区的那一刻——
一道黑影猛地从侧面绿化带扑出,速度不算快,甚至有些慌乱,一柄制式短刃在夜色里划出微弱寒光,直刺江乌后腰!
带着近乎绝望的莽撞。
周围卫兵惊呼出声:“保护上将!”
江乌眼神未变,身形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反手一扣,精准攥住对方持刀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对方吃痛,短刃“哐当”掉落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江乌微微用力,将人反拧着按在路灯下,看清对方脸的瞬间,他指节微松。
是江澈。
一身凌乱的衣衫,头发散乱,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哪里还有半分过往的优雅体面,只剩狼狈与疯狂。
周围的监控摄像头全方位转动,将这一幕完整记录,没有死角,没有遗漏。
卫兵迅速围拢,却被江乌抬手拦下:“都退下。”
“上将!他行刺您——”
“退下。”江乌的语气不容置疑。
卫兵们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恭敬后退,远远守在警戒线外,不敢靠近。
空旷的路灯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乌松开手,后退一步,与江澈拉开距离。
江澈踉跄着站稳,捂着被攥疼的手腕,死死盯着江乌,眼神里混杂着恨意、恐惧、不甘与崩溃,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你满意了?!现在全星际都知道我是鸠占鹊巢的假货!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身败名裂,被万人唾弃!”
他大吼大叫,声音嘶哑破碎。
江乌看着他,眼底没有嘲讽,没有戾气,只有一片沉静。
“江澈,”他开口,声音清冷平稳,“我从来没有想要过王位。”
江澈一怔,旋即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惨笑起来:“你骗谁?!你处心积虑回来,一步步爬到上将位置,今天公告昭告天下,你敢说你不是为了把我拉下台,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我没必要骗你。”江乌淡淡道,“从在飞船上割破腺体那天起,我就没想过争王权。我参军,守边境,杀敌,立功,只是想做一个将军,镇守边疆,保境安民。”
“如果你安分守己,不派人刺杀我,不处处构陷,不连我最后的活路都堵死,我会一直待在边境,做一个不问主星权谋的将军。”
“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你拉下台。”
一字一句,清晰、平静、毫无波澜。
江澈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他盯着江乌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谎言、一丝算计、一丝伪装。
可没有。
那双经历过地狱、浴过战火、看过生死的眼睛,干净、坦荡、毫无杂质。
他一直以为江乌是回来抢王位的,一直以为江乌恨他入骨,一直以为江乌步步为营就是为了将他踩在脚下。
可现在,江乌告诉他——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的王位。
是你自己,一步步把自己逼上绝路。
“我不信……”江澈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我不信!你明明是真的血脉,你明明可以拥有一切!你怎么可能不想当国王?!你怎么可能不想……”
他崩溃地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终于失声痛哭。
多年的恐惧、不安、伪装、愧疚、疯狂,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从出生就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享受着不属于自己的荣光,每一天都活在“被揭穿”的恐惧里。他怕江乌回来,怕真相曝光,怕失去一切,所以他先下手为强,他要毁了江乌。
可到头来,对方根本没想要他最害怕失去的东西。
多可笑。
多讽刺。
江乌看着他崩溃痛哭的模样,沉默了几秒,缓缓蹲下身。
他挽起军装袖口,将手臂展露在灯光下。
一道又一道伤疤,深浅交错,旧伤叠新伤,密密麻麻,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
有垃圾星被打骂留下的烫伤,有幼年流浪时被野兽抓伤的痕迹,有新兵营格斗留下的淤青旧痕,有虫族利爪划开的伤口,有刺客刀刃留下的疤痕,还有机甲爆炸时灼伤的印记……
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
“这些,是垃圾星留下的。”江乌指尖轻点最浅的一道旧疤,“这些,是新兵营训练磨的。这些,是虫族咬的。这些,是你派来的刺客砍的。”他声音很轻。
“我从小在垃圾堆里长大,吃馊饭,睡泥地,被打,被骂,被丢弃,分化成Omega后被扔到流浪汉窝,差点被人毁掉一生。”
“我吃过的苦,你一天都受不了。”
江澈哭得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看那些伤疤,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而绝望。
“我是哥哥,”江乌放下袖口,语气平静无波,“哥哥本来就该保护弟弟。如果你安分,我会守在边境,你在主星当你的王储,我做我的将军,互不干涉。我不会忍心让你去吃我吃过的苦,更不会把你推入我曾经的地狱。”
“是你,从来没给过我,也没给过你自己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