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到边境机甲兵团报到的第三天，才算真正在江乌面前站稳了一个“后勤辅助员”的位置。

少年生得白净，眉眼温顺，身形纤细，说话声音轻软，做事手脚麻利，收拾机甲、整理装备、递营养剂、调试武器，样样都做得妥帖周到，半点不惹人烦。

雷宇第一次见他，还拍着江乌的肩膀打趣：“可以啊少尉，上面给你配了个贴心小助理，以后咱们机甲保养不用愁了。”

江乌当时正擦拭逐光机甲的战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权当多了个干活的。

在他眼里，兵团里来来去去的人太多，新兵、后勤、技术员、通讯员，只要不碍着他训练、不耽误任务、不搞小动作，他一概懒得理会。

林溪太普通，太温顺，太不起眼，像军营里随处可见的安分新兵，江乌起初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太清。

可江乌很快发现，这个叫林溪的新兵出现得太频繁了。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训练场还是一片漆黑，江乌是第一个到场的。

往常空旷的训练场上，只有风刮过金属架的声音，可这一天，他刚落地，就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蹲在角落，手里端着热营养汤。

“少尉！”林溪立刻站起来，双手捧着温热的汤罐，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狗，“我看您每天训练这么辛苦，早上空腹对身体不好，我煮了点温和的营养汤，您喝点暖暖身子吧。”

江乌脚步顿了顿，没接，语气冷淡：“不用，训练要紧。”

说完便径直走向重力训练装置，把人晾在原地。

林溪也不气馁，乖乖把汤罐放在旁边的台子上，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训练，不说话、不打扰，像个透明的影子。

等江乌一组超重力负重跑完，那碗汤还温着。

林溪立刻又凑上来，声音更轻：“少尉，您歇一会儿吧，就喝一口……”

江乌擦汗的动作顿了顿，扫了他一眼，没拒绝，也没接受，拿起毛巾转身走向机甲库，把那碗温热的汤彻底抛在脑后。

这只是开始。

白天江乌带队出任务，林溪必定是后勤里最积极的一个。

别人还在慢吞吞整理装备，他已经把江乌的设备擦得锃亮，能源匣充满，机甲外甲检查三遍，甚至连备用止血凝胶、高能营养剂都整整齐齐码在背包最顺手的位置。

队伍出发时，他会站在最前面，仰着头小声叮嘱：“少尉，您一定要小心，早点回来，我在这里等您。”

那眼神担忧又虔诚，仿佛是江乌虔诚的信徒。

任务归来，不管多晚、多累、多晚，林溪一定等在空港。

别的后勤要么偷懒休息，要么扎堆聊天，只有他，抱着干净的毛巾和温水，安安静静站在路灯下，像一棵倔强的小树苗。

看见江乌的身影，他眼睛瞬间亮起来，小跑迎上去，踮着脚想替江乌擦脸上的灰尘和油污：“少尉，您累坏了吧？快擦擦脸，我给您留了晚餐……”

江乌每次都偏头径自离开，语气没什么波澜：“不必做此类多余的事。”

林溪便收回手，低下头，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委屈，依旧温顺：“是……我知道了，少尉。”

可第二天，他依旧准时出现，依旧重复同样的事。

训练场、机甲库、食堂、宿舍楼道、空港、任务集结点……凡是江乌出现的地方，一定能看见林溪。

他从不越界，从不吵闹，从不提过分要求，只是安安静静地出现，安安静静地跟着，安安静静地递东西、收拾、等候、注视。

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雷宇最先察觉不对劲，偷偷拉着江乌嘀咕：“江乌，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林溪，有点太黏你了？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会刷存在感的新兵。”

江乌当时正在调试逐光的精神力链接，光屏上数据跳动，他头也不回：“嗯。”

“嗯？！”雷宇急了，“你听我说啊！早上他给你送汤，白天给你守装备，晚上等你回来，连你去训练室加练，他都抱着毯子在外面等！这正常吗？一个后勤兵，用得着天天盯着你吗？”

江乌指尖微顿，光屏上的同步率数值微微波动。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与我无关。”

雷宇无语凝噎，只能被强制置之不理。

之后的某天深夜，江乌独自留在精神力训练室加练。舱门关闭，精神力与模拟机甲共鸣，四周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结束训练，推开舱门，却看见林溪蜷缩在门外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一条薄毯，手里还攥着几瓶营养液。

听见动静，林溪立刻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第一时间把营养液递过来：“少尉，您练完了？我怕您饿，一直在此等候……”

月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少年白净温顺的脸上，那双眼睛干净又怯懦，像极了某种弱小无害的动物。

江乌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这张脸上，认认真真，仔仔细细。

眉眼、鼻梁、唇形、那副受惊小鹿一般的神情……

他突然想到，B413星球，实战考核，赤漠狂风，虫潮席卷。

一个同样瘦弱、同样怯懦、同样吓得浑身发抖的少年，被人群护在中间，绝望地缩在地上，眼看就要被虫族撕碎。那时的他，也是这样仰着头，眼神里充满恐惧和无助。

江乌终于想起，这个人是当年在B413考核，被他顺手救下的那个少年。认出这一点的瞬间，江乌没有半分动容，心底反而掠过一丝冷冽的讥诮。

很久很久以前，他还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国王，只是一个被家仆护在身后、瑟瑟发抖的孩子。一群野兽突然从丛林中爆冲出来，那些从小照顾他、保护他、对他真正好过的人，为了护他逃走，一个个被野兽撕碎，血染满地。

最后只有他一个人，跌跌撞撞逃出生天。

江乌之所以出手救人，只是在因为当时对方缩在地上、被人护在身后的模样，很像以前的自己而已。

思及此，江乌冷笑了一声。

主星的那群人难不成会以为，找到一个自己曾经救过的人，摆出一副柔弱无害的模样，日夜陪伴、刻意讨好，就能触动他心底的柔软，让他卸下防备，任人摆布吧？

林溪见江乌久久盯着自己，眼底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沉静的锐利，不由得有些紧张，手指攥紧衣角，眼眶微微泛红：“少尉……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您别生气，我马上走……”

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柔弱、无助、惹人怜惜。

江乌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只落下两个字，“好的。”

说完转身便走。

林溪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抬头错愕看向江乌，他没想到江乌竟然让他走，他连忙出声，眼神里满是慌乱：“少尉……您、您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