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累得直接躺在地上不动,有人抱怨教官冷血,有人骂这不是人待的地方。
江乌只是默默走到角落,拧开瓶盖喝水,明明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却依旧站得笔直。
有人偷偷看他,小声嘀咕:
“他是不是机器人啊……从来不累吗?”
“天天起最早,睡最晚,练最狠……他到底图什么啊?”
江乌听见了,却没回头。
图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那晚那句轻飘飘的“你值”。
或许是复仇,又或许是弥足珍贵的新生。
晚风又起,吹得他鼻尖微微发凉。江乌轻轻吸了口气,抹掉脸上的汗。
累是真的累,苦也是真的苦。
但比起在冰冷的王座上孤身一人,这里的一切竟然要有意思得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属于原主细嫩的手慢慢被他打磨出老茧,细皮嫩肉的躯干被他练出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
曾经苍白脆弱的皮肤被烈日晒成浅蜜色,金发被风沙与汗水揉得微乱,却衬得他那双眸子愈发亮得惊人。
这样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碾压过去,B413星球的风沙磨平了新兵们的锐气,也筛出了真正的强者。
有人掉队,有人崩溃,有人偷偷申请调离,唯有江乌,像一株扎进石缝里的野草,越压,越疯长。
陆凛舟将一切尽收眼底。
清晨负重跑,他会“恰好”让人给江乌多准备一支营养剂。
正午格斗训练,他会不动声色地站在近处,没人敢再故意下死手针对那道单薄身影。
深夜训练场,他依旧会偶尔出现,不说话,不打扰,只远远站一会儿,确认那道小小的身影还在安安静静地练拳。
这天傍晚,高强度综合训练结束,所有人几乎是爬着回宿舍的。
江乌撑着膝盖喘了口气,刚直起身,手腕就被轻轻扣住。力道很稳,不冷不热,带着独有的安全感。
他回头,撞进陆凛舟深黑的眼眸里。
男人肩上还落着细沙,军装领口被风吹开一点,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在暮色里柔和了不少。
“撑得住?”陆凛舟开口,声线比晚风还低哑。
江乌点点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眉骨,看上去又野又乖。
“撑得住。”
陆凛舟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扫过他下颌紧绷的线条、泛红的耳尖、以及手臂上新添的浅淡擦伤,眸色沉了沉。
“不用逼自己到极限。”
“你已经是这批新兵里,最强的了。”
江乌愣了一下,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夕阳落在他金发上,镀上一层暖光,干净得不像刚从炼狱里爬出来。
“我知道。”
“但我想更强。”
他仰起脸,眼神亮得发烫,旋即又加了一句:“强到足够站在你身边。”
陆凛舟呼吸微顿。
连晚风都骤然停了一瞬。
男人垂眸,深深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锋芒、却又赤诚得要命的少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忍不住抬手,将江乌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他发烫的额头,动作温柔得近乎宠溺。
“好。”
“我等你。”
简单几个字,比这星球上所有的誓言都更掷地有声。
但江乌觉得,陆凛舟可能误解了他的意思。
江乌的心中只有复仇与计划,他的每一步都精密踩在刻度尺上,绝不会有半分偏差。他自认为是没资格谈爱的,满身伤痕、背负血海深仇,连活着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怎么敢奢求那种滚烫又稀缺的东西。
他所说的站在陆凛舟身边,不是什么并肩同行的情意,而是回到主星,踏入权力中心,成为与议员们平起平坐的人。
只有站到那个高度,他才能撕开江澈虚伪的面具,让所有亏欠他、践踏他、抛弃他的人,一一付出代价。
陆凛舟于他而言,是绝境里第一束不掺任何算计的光,是唯一一句真心实意的“你值”,是庇护,是认可,是可以借力登高的台阶。
江乌压下心头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慌乱,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将所有情绪都藏进垂落的金发里。
陆凛舟看着他乖巧低垂的侧脸,眸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松开他的手腕,声音放得更柔:“快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实战考核。”
“嗯。”江乌点头,快步转身走向宿舍,背影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陆凛舟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额间发烫的温度。
晚风卷起细沙,男人低声轻笑了一声,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而江乌不知道的是,其实他也误解了陆凛舟的意思。
陆凛舟口中的等他,是等他爱上他。
——从很久很久以前,那位大人就开始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