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乌回眸。

不远处的夜色里，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一身深色军装，肩线利落，气质冷硬，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与兴味，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是陆凛舟。

对于白天陆凛舟的优待，江乌正不知该如何感激，他收了式静静立在那，也注视陆凛舟，想等陆凛舟继续说。

晚风卷着细沙掠过两人之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陆凛舟缓缓迈步而来，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极轻的碾磨声，每一步都带着千锤百炼的压迫感，却又奇异地不让人紧张。

他在江乌面前一步站定，垂眸看着眼前还带着几分未脱稚气的少年。

白日里一拳轰爆两台测试仪、连眼神都带着锋芒的小怪物，此刻安安静静站着，像一株刚抽芽的小树，乖顺又干净。

“在想怎么谢我？”

陆凛舟确实先开了口，声线压得很低，裹着夜色，哑得恰到好处。

他一眼就看穿了少年眼底那点认真的心思，指尖微抬，却没碰他，只是虚虚点了点他心口的位置。

“不用特意道谢，你值。”

简单两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江乌心上。

陆凛舟目光扫过他还微微紧绷的肩线，以及刚才训练后，细微泛红的面颊，眸色深了些许。

“我看过你所有资料。”

“从贫民窟爬出来，一路颠沛流离，腺体被毁，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迸发出来的力量和意志，”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缓，“但你比这营里所有人，都更配站在这。”

江乌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告诉他“你配”。

陆凛舟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喉间轻滚出一声低笑，抬手，终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发顶。

动作很轻，带着安抚，也带着独属于上位者的偏爱。

“晚上训练可以，但别太累。”

“你还有很长的仗要打。”

“而我，”他目光深深落进江乌眼底，“不想我的兵，还没上战场，就先累倒在训练场。”

江乌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像一开始那般静静注视着，陆凛舟的离去。

江乌的身世很可怜，他被推下熔炉死时，也才不过十八岁，到死都还只是个孩子。

他的母后根本不爱他，他知道。

无论他做到何种境地，无论他有多么牺牲自我，无论如何，母后也不爱他。

他被推上那个位置时尚未知事，只知道生来就是一国之王，被迫厮杀、角逐、防备、夜不能寐，背叛和信任出现在母后一个人身上时，他也难过过，但是烈火焚身之后，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母后的冷漠和期望同时加注在他身上，他一边疯狂，一边渴望。

可爱本来就是稀缺物。

江乌就这么看着陆凛舟的背影，直至对方彻底消失不见。

在冷风中，他打了个喷嚏，最终还是决定：回去好好睡觉，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自那晚之后，新兵营的日子便彻底坠入了高强度的炼狱模式。

天还未亮，黎明前最黑的时刻，尖锐的哨音便会刺破营帐。

江乌永远是第一个爬起来的。

不用人叫，不用人催，他悄无声息地套好作训服，束紧腰带，站在冷风里等集合。

其他人则是被硬生生拽起来的，揉着眼睛骂骂咧咧，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一步都带着怨气。

“疯了吧……天天这么早……”

“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这哪是练兵，这是往死里练啊！”

抱怨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大声说。

只因站在前方的人，是陆凛舟。

男人一身常服都比他们穿盔甲更有压迫感，眉眼冷肃，不言不语，只一眼扫过，全场瞬间噤声。

训练内容堪称魔鬼。

三公里越野、负重攀爬、格斗对抗、精准射击、极限耐力……

一项接一项，连喘口气的间隙都不给。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地面发烫，汗水砸在地上瞬间蒸发。

不少新兵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大口喘着气，怨声载道。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再练下去要死人的！”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我要回家！！！”

唯有江乌，一声不吭。

负重比别人多一倍，攀爬比别人快一截，格斗时被摔倒再爬起来，爬起来再被摔倒，依旧眼神锐利。

汗水浸透他的衣料，黏在单薄的背上，勾勒出清瘦却有力的线条。

他不喊累，不叫苦，不抱怨，更不同别人一样偷懒。

别人歇，他练；别人怨，他练。

别人哭丧着脸放弃，他依旧在一遍又一遍重复动作。

陆凛舟站在远处，目光几乎时刻落在那道小小的、倔强的身影上。

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认可。

傍晚降临时，全员瘫倒在地，只剩喘气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