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苒唇角浅浅勾起,眼底漾起着几分撒娇软意,一幅乖顺样子。
自从纪苒长大,秦煊就觉得他不好骗了。
只有调侃他和犯错讨饶时才会叫他二哥,听一回不容易。
秦煊哪舍得责怪他,摆摆手道:“无事,咱们在家练也好,家里的弓更顺手。”
秦煊将弓放回廊下兰锜上,也进了箭亭。
纪苒连忙提起茶壶,倒了杯茶水,轻推过去,解释道:“我在看裴大人的文章和他当年的科考墨卷。”
“那个新司业?”秦煊渴得厉害,端起茶仰头一倾,转瞬空了杯盏。
他随手翻看摆在桌上的文稿,道:“怎么想起看这些了?”
纪苒给他续了一杯:“我曾请教季先生,写策论本该筹谋理政,针砭时弊,为何时人都以文辞雅致为优。”
“季先生当时没有解释过多,只叹科考风气偏移,又说辞为皮,识为骨,让我去看裴大人的文章。”
“彝伦堂那些日子正清理打扫,我就忘了这事,前日又听韩绍说起,便对他有些好奇,找了来看。”
秦煊将桌上的纸张整理好,搁在纪苒手侧:“看了之后有何感想?”
纪苒眼底发亮,叹服道:“文采与见识兼得,能得鼎甲,情理之中。”
他轻抚泛黄抄本的边角:“我什么时候能做出这样的好文章?”
“你才读了几年书,等到你长到他中状元的年纪,一定比他好!”秦煊是发自内心觉得,纪苒很优秀,从小到大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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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午后上课时间,两人离开射圃,走到彝伦堂后一条小路上,纪苒想把看完的书卷还回去。
修道堂离得远,看了看天色,纪苒让秦煊先走,他一会儿自己回堂。
彝伦堂不单是监生集会行礼的场所,更是国子监最大的藏书库,面阔七间,后带三间报厦,远远看着,明显高于东侧的绳愆厅和西侧的典籍厅。
因里面放满珍贵典籍,前朝修建时,地基垫高三尺,南北开窗,便于通风散潮。
典籍厅里,纪苒将书交给典书,等他核对登记后,便可回去。
他立在旁侧,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看的文章,没注意到从门外进来一人。
来人径直入内,路过典书处,扫了一眼,看清桌上卷册后,笑道:“定雍十八年的墨卷,这般过时的老东西,也有人寻出来当典籍研读?”
纪苒闻言蹙了蹙眉,看向那人,发现不认识,但看年龄,应该不到四十岁。
他拱手正色道:“前辈此言差矣,文章不分新旧,都是前人心血凝结,能明理立意,便值得细读,何来过时一说?”
来人收了玩笑神色,抱臂含笑:“那你说说,从这陈年墨卷里,看出什么了?”
纪苒稍顿,说道:“我从中看出了体恤生民的本心,满纸皆是安民理政,务实治世之论。”
“看来你有远大抱负,也想如这文章主人一样,以后当个济世能臣?”那人挑挑眉,看向面前的少年。
纪苒躬身谦逊道:“晚辈年幼识浅,入学不过五六载,碰巧罢了,担不起这搬夸奖。”
刚说完,典书告诉他已核对好,可以走了。
纪苒不再攀谈:“午课时间到了,晚辈不便耽搁,先行告辞。”
说罢,向那男子微微一揖,转身离去。
那男子颔首轻笑,看着少年出了门,才将刚才未尽之语低声叹出:
“可惜那人空有报国理论,如今也是纸上谈兵啊。”
这时典籍厅后出来一人,看见男子,神色惊喜道:“裴大人,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裴彦琮转头,面带笑意:“慎修,久违了。”
纪苒没听见厅内两人的对话,自然不知那男子身份。
回崇志堂的路上,还在想,这人着实有些无礼。
定是裴大人过去的对头,嫉妒裴大人文章做得好,这么多年心里不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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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书站起身,对着名叫慎修的人,躬身道:“陶典籍。”
陶慎修摆摆手,赶忙上前道:“自从知道裴大人要回京,我心里着实欢喜。”
裴桢摇头说:“慎修称我字就好,咱们也是故交,不必这样生疏。”
“我是后辈,还是叫彦琮兄吧,”陶慎修说罢侧身抬手,邀请裴桢入内叙话。
典籍厅内室,窗棂半敞,暖风裹着玉兰香气漫入屋中,与氤氲茶香融在一起。
陶慎修将一盏热茶推到裴桢面前:“彦琮兄新任,诸事冗杂,该居家休整才是,怎么来这了?”
裴桢浅啜一口,搁下茶盏:“我方才拜见过祭酒大人,想着在监里转转,路过典籍厅,记起你如今在此,便进来了。”
只是没想到,一进门就碰到一个有意思的小监生。
陶慎修欲言又止,裴桢笑道:“有话尽可直说,我这些日子早被故旧问得习以为常了。”
“我自听说彦琮兄起复之事,便替你高兴,”陶慎修顿了顿,继续说:“可没想到你会来国子监任司业一职。”
“是我自己选择的,不过也有有心之人从中帮忙。”
陶慎修闻言,有些不认同,惋惜道:“国子监是清净之处,可远离中枢,日后想要重回朝堂,难如登天,白白蹉跎半生仕途。”
“彦琮兄有治世之才,本该辅佐朝政、匡扶朝纲,如今却因倾轧构陷,埋首国子监教书育人,实在可惜。”
裴桢指尖摩挲着盏沿,望向架上层层叠叠的古籍:“仕途浮沉皆是外物,教化天下士子,亦是报国,未必不如身居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