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文谦一转头,松了口气,他从没这么盼着一个人来。
陆明远快要哭出来了:“小苒你快劝劝他。”
纪苒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抓住秦煊蓄势待发的胳膊,大声道:“秦煊你冷静点!”
秦煊听到熟悉的声音,微微侧了侧头,看清来人,眼里的阴鸷散了几分。
纪苒趁机将他手臂按下,盯着他的眼睛,放软了语气:“不能再打了,会出事的。”
秦煊看眼前人大口喘气,衣衫微乱,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眼里满是担忧。
明明是初春,天气还冷,纪苒额头上却都是汗,几缕发丝潮湿着贴在脸颊。
他终于从盛怒中清醒,松开揪着程临洲的手。
程临洲已经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他怕身后人再给他来几拳,过了会儿发觉没动静,小心抬头。
他半边脸高高肿起,眼神充满惊恐,鼻子流的血被他一抹,糊满了下巴,形容委实凄惨。
秦煊下颌紧绷,目光冷得像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程临洲,你再胡言乱语,下场就不只今天这顿打了。”
撂下警告,他懒得再废话,带着几人径直转身离去。
纪苒有些担忧:“他不会告诉监丞吧?”
“他本就有错,看那被吓破胆的怂样,想来也不敢,”韩绍面色未松,沉声道:“阿煊,你今日实在太冲动,说好的警告他一下,怎么突然动手。”
“就是啊,这次要不是小苒过来,我真怕你打死他!”陆明远想起刚才的事,心里就惊慌,他平日奉行与人为善,从没打过人。
秦煊不想多说,只道:“看着惨罢了,我下手有分寸,死不了。”
“还好没被人看见,这地儿看着僻静,实则也不安全,”傅文谦大步走在前面:“若是监丞大人在,他肯定四处巡逻,等着抓咱们错处。”
刚转过月洞门,傅文谦猛地顿住,韩绍不明所以,上前推他:“怎么不走了?愣着做甚?”
说着探头一看,看清前方人影,也僵在原地。
纪苒反应过来,神色一敛,恭敬道:“学生见过监丞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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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愆厅,国子监最令人胆寒的地方,厅内陈设肃穆,正墙上高悬“规矩”二字,前方一张大案,摆着戒尺、荆条,一股肃穆威压弥漫在空气中。
秦煊安静跪着,旁边是上完药的程临洲,纪苒、韩绍、傅文谦和陆明远立在他们身后。
当时碰见监丞,一看事情瞒不下去,秦煊主动坦白是自己跟程临洲起了冲突,与其他人无关。
监丞不太相信,说:“纵然不是主犯,可你们不及时劝解同窗,一齐站着。”
监丞非常愤怒,他自问担任国子监监丞近十年,恪尽职守,无一日懈怠,平日整肃学规、稽查课业,各种顽劣子弟也见多了,就是没见过像秦煊这么桀骜难驯的学生。
“我再问你一次,为何打架!”
秦煊挺直腰身,只看着老头吹胡子瞪眼,就是不说原因。
程临洲也不敢说,默默低下头。
“好好好,国子监管不了,总有人能管你们,”监丞吩咐门外皂隶:“去请靖远侯和太常寺少卿。”
傅文谦在后面干着急,不停地咳嗽,提醒秦煊说出实情。
监丞看向他,两眼一瞪:“再咳你也一起跪着!”
秦煊不想牵扯纪苒,道:“回监丞大人,我俩素来有矛盾,今日又起口角,看他不顺眼便揍了。”
“我认罚,烦请先生不要让我爹来。”
“好个随性人,看谁不顺眼便揍,你眼里还有监规吗?!”监丞拒绝他的要求,仍催皂隶去请。
刚过两刻钟,太常寺少卿程和通就来了,一进绳愆厅就看见小儿子青紫泛红的脸,露出心疼神色。
这小儿子是老来得子,与大姑娘差下十八岁,平日被长辈娇惯,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程和通没忍住,看着监丞冷声道:“是谁伤的我儿?!”
监丞皱皱眉:“程大人稍安勿躁,事情没有查清楚,还未论出是谁的过错。”
“不论是谁的错,都不该把临洲伤成这样!”程和通看向旁边的秦煊,含沙射影道:“莫非国子监是怕了某些人的权势,想不分青红皂白,各打三十大板吗?”
秦煊有些沉不住气,想起身反驳。
纪苒抢先一步,笑意浅浅,躬身一揖道:“学生斗胆说一句,国子监乃朝廷教化之地,太祖皇帝亲手写下规矩二字,为的便是约束监内众生,监丞大人为人公正,向来只论是非曲直,有错便依规惩戒,何来畏惧权势一说?”
韩绍三人听见这番言论,心底忍不住想给他叫一声好。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监生也敢接话,程和通瞥了他一眼冷声说:“本官乃是朝廷命官,一个无名小辈也敢肆意置喙,真当国子监是你妄言的地方不成?”
这下秦煊真的跪不住了,刚要骂这老匹夫,厅外一道沉稳声线响起。
“程大人何必动气,不过少年人心直口快罢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秦毅缓步迈入,神色从容道:“家中小子不懂事,还望程大人宽宏雅量,莫要放在心上,小苒,给程大人赔礼道歉。”
纪苒见靠山来了,顺势认错:“晚辈性情有些耿直,还望程大人原谅。”
程和通的话被噎了回去,暗自腹诽:谁知道这个也是你家的。
秦毅在路上已经听明缘由,一进绳愆厅,他便向监丞拱手,称自己教子无方,给监里添麻烦了。
监丞看他情绪稳定,不像另一人,温声道:“国子监职责所在,侯爷不必多礼,今日将两位请来,是想问清楚两个孩子到底为何打架,解开矛盾,日后才好相处。”
程和通抢先上前一步:“洲儿,你放心说,他为何打你?”
程临洲嗫喏几声,不敢说出实情,背后使计还教人发现,让人按在地上打,他说不出口。
只说:“之前有过矛盾,今日无意又起口角,一时冲动,便打起来了。”
秦煊见他识相,附和道:“确实如此。”
两人口径一致,监丞便知这事只能到此,既然双方都有错,就一齐写悔过书,秦煊对同窗下手太重,多扣五分。
秦毅也给程和通赔礼道歉,毕竟人家儿子伤成这样,说稍后便派人送秦家秘制的伤药到贵府,不出三日让令郎恢复如初。
程和通捏着鼻子认下,本想让儿子说是秦煊无故殴打,他好借题发挥,可这不争气的东西,偏说是互相打架。
他向秦毅随意拱了拱手,带上儿子,拂袖离去。
太阳西沉,秦毅带着几个小子终于出了国子监,韩家、傅家、陆家的马车正焦急等着,他嘱咐了几声,让韩绍三人赶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