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边,在一家名为“虫二小筑”的庭院餐厅。一位盘着发簪,穿着新中式的服务人员,领着言枳和栾天影二人来到一早定好的雅间。
推门而入的刹那,一股清冽的凉意扑面而来,老檀木屏风的幽香混着空调送出的凉风,暑气如潮水般退去,青瓷炉中袅袅浮起一缕烟,沉香浓郁甘甜的气味萦绕室间,掐丝珐琅冰鉴并不只是个装饰,里面大块冰堆得小山似的,将燥热都按在了门外。
言枳绅士地替栾天影拉开椅子,待他坐下后,自己才缓缓入座。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小食,冰裂纹磁盘盛着沾露的杨梅,旁边是晶莹剔透的马蹄糕,小巧可爱。栾天影注意到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水墨画,与这古色古香的装饰相得益彰,让人心生宁静。窗边的黄花梨花几上一盆芍药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绚烂夺目。
言枳细心地为栾天影斟上一杯茶,沸水冲开明前茶的刹那,茶汤旋成一道碧色涡流,贴着莲花盏的凹痕爬升,言枳柔声问道:“影宝,喜欢这里吗?”
栾天影点点头,感激地说道:“很喜欢,谢谢你。”
还好没选错地方,言枳也笑了,他拿起菜单,递给栾天影:“影宝,看看想吃什么?”
栾天影接过菜单,一眼看去,上面都是B省的特色菜,有人费尽心思地想要他高兴,在北边的A城特意寻了一处江南庭院的餐厅,从小食、茶水、茶具、菜品等等都带有他生长之地的印记,睫羽低垂,微微洇湿了眼眸,转瞬又克制住情绪,不动声色地选了两样言枳应该爱吃的菜肴。言枳接过栾天影递来的菜单,也加了几道感觉栾天影爱吃的特色菜。
等待上菜的过程中,言枳率先开口:“影宝,如果我不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你是不是不会那么痛苦?对不起……”言枳陷入自责。
栾天影抓着言枳的手放到自己面前,从裤子口袋掏出一个创口贴,一边替言枳贴上,一边陷入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伤害了队长,所以他才会这样?他一直是我信赖的队长,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栾天影一向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坚强,但在言枳面前他轻易地展示了自己的脆弱。
言枳反握住栾天影的手,用手掌牢牢包裹着,坚定地说道:“影宝,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不要自责、不要内耗、不要胡思乱想,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好吗?”
栾天影抬起头,看着言枳关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但又不想骗言枳,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虽然我现在还不能立刻做到,但我会努力的。”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一道道色香味俱佳的菜肴被端上桌来,言枳为栾天影布菜,栾天影为他添了一碗鱼汤。
随后,言枳问道:“影宝,有没有看过一本叫作《恶意》的悬疑小说?”治愈伤痛最好的方式,并不是绝口不谈,也可以反复提及,直至脱敏。
“看过。”栾天影想起当时看到大结局时的感受,简直让人头皮发麻,一个人对另一人的恶意怎么可以那么深刻?脑海中响起读者对同一作者另一作品的精准概括,这世上最不能直视的,一是太阳,二是人心。
“嫉妒让人面目全非。”言枳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以栾天影的细腻心思,他当然知道言枳意有所指,但他绝不附和,笑着说道:“但我更愿意相信人性的美好!”
“好的,你继续做‘傻白甜’,只管相信人性的美好,我为你抵挡所有恶意。”言枳郑重承诺道。
“不要!”栾天影一口拒绝,言枳还未来得及伤心,已被栾天影的下一句话击中,“Evan,你不要站我身前为我挡风遮雨,站我身边就好,无论好与坏,我们一起面对。”四目相对一刹那,栾天影的眼里有星星,而言枳的目光像太阳一样炙热。
这时,栾天影的电话响起,他收起一片慌乱的心,看到来电显示,开心地喊道:“爸爸……”
“宝宝,你在A城一切都好吗?”电话那头的栾思安问道。
“爸爸,我很好,队友也很好!”栾天影笑着看了言枳一眼,言枳正好在看他,栾天影快速收回眼神,问道:“爸爸,家里都好吗?”
“都好都好,宝宝,你一切安好就行。”栾思安把心中的大石放下。
栾天影觉察出父亲的一丝‘反常’,认真问道:“爸爸,我从一开始就感受到了你的不安,家里真没事吗?”
“家里真没事,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昨晚十一点左右,我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心口空落落的,真害怕是你出了什么事。但大半夜,也不好给你打电话啊,不然该换你担心我了,熬到大早上收到你说早安的讯息,止不住想给你打个电话,想听听你的声音,但又怕打扰你练习,感觉中午吃饭应该可以抽点时间吧,就赶紧打电话过来确认一下。还好是自己吓自己,你好就好,家里都好着呢,爸爸没打扰你练习吧……”栾思安絮絮说着。
昨天晚上十一点,差不多也是他从黑夜中惊醒的时刻,可能这就是血缘的感应力,隔着千里,隔着数座城市,依然强烈地感受到了他的害怕与无助,栾天影吸了一下鼻子,努力恢复平静,撒娇道:“哎呀,爸爸,我好着呢!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好的好的,那我不扰你。”彼此说了再见,挂断电话。
“影宝,你还好吗?”言枳问道。
“挺好,出来也没多久,但还是有点想家了。”栾天影诚实地说出心中想法。
言枳摸了摸他的脑袋,以示安慰。
栾天影也不想陷入想家思乡的情绪,主动转移话题:“小枳哥哥,你昨晚发我的照片,我早上都好好看了,你奶奶真的好有趣好可爱啊!”栾天影没有说出口的是,早上看到言枳发来的那段视频时,他确实沮丧过。是那些昨晚发来的照片和文字,一条一条地往回翻,才让那颗沉下去的心,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重新填满。
言枳昨晚十点多,也就是栾天影刚睡下那会儿,发了一串陪他奶奶庆生的照片,祖孙俩在镜头前时而装乖卖萌,时而搞怪,时而高冷,反差感满满,一整个看我七十二变,底下还有言枳的一串文字。
“影宝,我跟奶奶说起你啦,她说欢迎你下次来家里玩。”
“奶奶住在云水居老宅,这里环境清幽,你一定会喜欢的。”
半小时以后……
“影宝,你怎么不回我信息?”
一通电话无人应答,又一通电话无人应答。
“影宝,你没事吧?”
“外面下雨了,我的心也跟着很慌。”
然后是一条语音,“影宝,我现在马上开车过来,云水居离市区有点远,你一定要等我好吗?到时候看到我,也不要被我吓到,觉得我神神叨叨的,像在发神经!”
“奶奶人很好,你愿意的话,也做你奶奶好不好?”言枳满怀期待地问道,也把栾天影拉回了现实,栾天影不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言枳高兴得跟个三岁的孩子似的。
栾天影起身,走到窗台,卷起竹帘,窗外亦是别有洞天,不远处一处影壁静静地矗立着,仿佛一道时光的结界,将世间的喧嚣和宁静分隔开来,六月的阳光穿过影壁的砖雕花窗,落在下方的水池中,几尾朱砂锦鲤曳尾游动,自由地嘻戏在睡莲间,搅动万片碎金。右前方一座奇石伫立,玲珑生动、纹比波摇,眼前有一方石臼蓄满昨夜的雨,两茎并蒂红莲破水而出,多么明媚又鲜活的生命力啊!
“影宝。”栾天影听到言枳的呼唤而回眸,言枳抓住时机,瞬间拍下两人与并蒂莲的合影。
“影宝,夏淮哥的电影《夏意》正在热映中,我们吃完饭去看电影吧?”言枳提议道。
“是Dipper的夏淮师哥吗?”栾天影问道。
“是啊,我们去支持一下吧!”言枳说道。
栾天影掏出手机,打开买票软件,说道:“好啊,那我现在买票。”
“不用,我早已经买好票了,就知道人美心善的影宝不会拒绝我。”言枳笑着说道,“对了,有个情况需要提前跟你说明一下,看电影我喜欢坐最后一排,视野开阔,刚好买的场次最后一排是情侣座,你……介意吗?”
栾天影没作多想,摇摇头,回答:“不介意。”
言枳闻言,心里像吃了颗定心丸。
两人吃罢午饭,稍作休息,便驱车前往电影院。
虽是工作日的午后,电影院也比往常热闹些,好些高考完的孩子,三五成群地相约来看电影,满满都是青春洋溢的气息。
言枳和栾天影走进电影院时,引起一阵骚动,正值一部电影快要放映,有两个长队的人员正在检票入场,大家看到迎面走来的两个大男孩,一个是气质冷冽的酷盖,一个是可爱漂亮的邻家男孩,站在一起又无比养眼,周围人员不约而同地频频侧目。
讨厌被当作橱窗里的物品一样被“围观”,言枳拉着栾天影在一小角落坐下,先给栾天影戴好口罩,然后也给自己戴上,幸好检票快要结束,“大部队”已进入影院内部,大厅剩下三三两两几人,一切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