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夫人张罗着开席,丫鬟们鱼贯端上热气腾腾的菜肴。头一道是“蟹酿橙”,橙香混着蟹鲜,满室飘香。第二道是“桂花糯米藕”,粉白晶莹,码在碧绿的荷叶上,煞是好看。
美味佳肴一道道摆上来,色香味俱全。
苏万云举杯,说了几句吉利话,众人便开怀畅饮。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苏景玄坐在苏玉妍旁边,一边吃一边听长辈们说话。大伯说今年的绸缎生意不好做,二伯母说家里的桂花开了满院,苏晔说铺子里新请了个账房先生,算盘打得飞快。零零碎碎的家常,大家说着很温馨。
苏景玄喝了两杯桂花酿,脸上泛了红。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热闹是热闹,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说不上来缺什么。
饭后,丫鬟撤了碗碟,上了清茶和月饼。苏万云让人在后院桂花树下摆了瓜果,招呼众人去赏月。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桂花树梢头,将整个后园照得亮堂堂的。孩子们在树下追逐嬉闹,大人们三三两两坐着说话,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苏景玄独自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苏玉媱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月亮,轻声道:“想什么呢?”
苏景玄摇了摇头,道:“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今年的月亮挺圆的。”
中秋自古有走月的习俗,城中少年子弟最爱趁着皓月当空,结伴夜游街巷、踏月嬉闹。不多时,活泼的苏旸便拉着一众族中小辈,看见独自发呆的苏景玄,立刻扬声唤他:“景玄,别杵着发呆了!月色正好,街上夜市热闹得很,我们出去走走、踏月逛街去!”
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簇拥上来,吵吵嚷嚷拉着苏景玄往外走。苏景玄拗不过众人,索性放下满心怅然,跟着一众少年出了苏府大门。
今夜月色皎洁,满城灯火绵延,街巷两侧的商铺尽数通宵营业,灯笼串串高挂,人流如织,笙歌笑语此起彼伏,是中秋独有的繁盛烟火。街边有卖桂花糖、月饼、花灯的小摊,还有孩童提着玉兔灯追逐奔跑,晚风裹挟着满城桂香,温柔又热闹。
一众少年边走边闹,追跑打趣、比拼谁摘的桂花最香,还凑在花灯摊前猜灯谜,肆意洒脱,少年意气十足。苏旸性子最是活泼,一路叽叽喳喳,拉着苏景玄说笑打闹,一时间倒也冲淡了苏景玄心底那点空落落的遗憾。
可身侧万般热闹,他目光掠过满城灯火,终究遥遥落向邱舍所在的街巷。月色烟火再盛,他觉得少了些什么。几人逛至街口拱桥,正驻足望着河面灯影摇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浅熟悉的嗓音,穿透喧闹,精准落在他耳畔:“苏景玄。”
苏景玄骤然回头。皎洁月色下,谢池立在灯火尽头,一身素色长衫被晚风拂动,清隽眉眼染着细碎月光,褪去了白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柔暖意。
苏景玄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要陪谢韵过节吗?”
身旁一众少年也识趣地停下说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察觉两人之间异样的氛围。苏旸最机灵,立刻笑着摆手:“行了行了,我们不打扰你们,你们慢慢聊!我们去前面猜灯谜!”
说罢,一众少年跑了,喧闹尽数褪去,谢池缓步走近,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共望漫天月色。
谢池目光落在苏景玄泛红的侧脸,声音低缓温柔,坦诚开口:“方才在家陪阿妹用完晚膳,她知晓我心绪不宁,让我出来走走。”
不止如此。谢韵早已看穿他的心思,直言让他不必拘束,月圆之夜,该赴心之所向。
苏景玄心头又暖又涩,小声问:“那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谢池垂眸望着他,眼底盛着满地清辉与藏不住的偏爱,直白又隐晦地道:“圆月佳节,有人团圆,有人念人。我不想让你独自望月。”
短短一句,温柔撞进心底。苏景玄耳根瞬间滚烫,心口密密麻麻都是甜意,先前整日的失落、怅然尽数烟消云散。
晚风拂过桥面,桂香萦绕周身。
谢池抬手,将袖中一枚小巧精致的桂花酥糖递给他,是苏景玄最爱的口味。“白日不便登门,”谢池看着他,字字认真,“夜里,我想陪你过完这轮月圆。”
苏景玄接过糖,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微凉的掌心,慌忙收回手,低头抿唇轻笑,声音软乎乎的:“那……那我们走走?”
“好。”谢池应声,温顺又纵容。
两人并肩沿长街慢行,不疾不徐。满城灯火在身侧流动,人间喧闹尽数成了背景,眼里唯有彼此。无人知晓,今夜阖家团圆的中秋,素来清冷寡淡、恪守规矩的谢池,破例抛下独处的团圆夜,只为奔赴一个少年的月圆时刻。
走到僻静无人的桂树旁,谢池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眉眼温润的少年,轻声补了一句,似告白,似心语:“旁人团圆是家常,我更想,岁岁月圆,皆与你共。”月色温柔,落满肩头,谢池盯着苏景玄:“你明白吗?”
话音轻落,晚风骤停,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被隔在千里之外。
苏景玄心口骤然一紧,整个人瞬间僵住。他抬眸撞进谢池深沉温柔的眼底,那里面盛着的偏爱太过滚烫,清晰得让他无处躲闪。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余下一片寂静。苏景玄唇瓣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耳根的绯红一路蔓延到脖颈,指尖攥着那枚桂花酥糖,微微发紧,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局促。
他的沉默,温顺又无措,直白地袒露着心底的懵懂与慌乱。谢池好像看出来了,只是微微一笑,“他们在叫你,去吧。”
苏景玄悄悄松了口气,心头依旧乱糟糟的,甜涩、慌乱、温热的情绪交织缠绕,缠得人心头发麻。他默默跟上谢池的脚步,两人依旧并肩慢行,只是方才温热暧昧的氛围,多了几分细碎的缱绻与含蓄。
“你们先玩,我不去了。”苏景玄对着他的堂兄弟们大声道,让他们自顾自去玩,谢池就在一旁看着也没有再追问,从怀里拿出桂花糖。
苏景玄将那枚桂花酥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化得很慢,甜味一点一点渗出来,像某些说不出口的话。两人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肩并肩,没有牵手,也没有说话,可那种安静却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心安。
逛到街尾,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苏景玄停下脚步,侧头看了谢池一眼,轻声道:“谢池,我该回去了。”谢池点了点头,道:“我送你。”苏景玄本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折返回苏府,在巷口停下。谢池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灯笼下,看着苏景玄。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修长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苏景玄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谢池,中秋安康。”
谢池嘴角弯了弯,道:“安康。”
苏景玄转身进了门,在影壁后站了一会儿,听着巷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捂着自己发烫的脸,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屋。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中秋,也是满月,他和谢池并肩坐在苏府后院的桂花树下。谢池没有穿素色长衫,而是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袍,头发散着,不像平日里那般清冷矜贵,反倒多了几分慵懒随意。
谢池侧过头看他,目光温柔得像月光本身,伸手将一朵桂花别在他耳后。
苏景玄想要躲开,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样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池的手指从耳廓滑到脸颊,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松墨香。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谢池低下头,凑近了些,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映着的的自己,然后他朝自己吻过来,然后他们……
苏景玄猛地睁开眼,满头是汗。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帐顶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都怪于逢初给的画册,都怪谢池!都是他们的错!
苏景玄将脸埋进枕头里,哀嚎道:“疯了疯了,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