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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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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玄这场热伤寒一天就好了,他又活蹦乱跳了。但老娘让他休息,不让他出去玩,苏景玄就很无聊,于逢初也没来找他玩,苏跃来找他要白鹭书院课表,他开学就入初级班了。这等时日正在突击。

于是苏景玄也体现了一把好为人师的快感,他教苏跃正起劲,管家进来说谢池来了,苏景玄一喜想起来,但又坐下冷哼,“不见。”

管家就离开了,等苏景玄回过神来招来管家,然后管家说谢池已经走了。

!

苏景玄更恼了。这人连片刻都不能等,这能算朋友?

苏景玄等病好利索了,人也精神了,于逢初凑过来了,李槐庭不在城里,陪母亲去乡下庄子避暑了。苏景玄一个人闷得慌,便换了身衣裳,带着荣墨出了门,在街上闲逛。

七月的庐江城,热得像蒸笼。两旁的店铺早已早早支起了宽大的青布遮阳棚,棚子下摆着盛着凉水的陶缸,浸着几块青麻帕子,供往来行人擦汗解暑。铺内的伙计大多恹恹地靠在柜台旁,手里摇着蒲扇,扇来的风都是热的,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街角的小贩们更是没了往日的吆喝劲头,各自找了棚子最阴凉的角落,铺一块粗布席子,蜷在一旁打盹,草帽盖在脸上,连苍蝇落在鼻尖都懒得驱赶。偶尔有卖冰酪、卖凉饮的小贩,推着竹制小推车,慢悠悠地走在街上,吆喝声也细弱无力,被燥热的风一吹,便消散在空气里。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颜色也褪去了往日的浓绿,变得蔫蔫的,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从枝叶间飘出来,像是在抱怨这难耐的酷暑。墙根下的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连动一下耳朵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庐江城,都被这农历七月的暑气裹着,慢下来、静下来,唯有热浪,在街巷间肆意弥漫。苏景玄觉得自己这时候出来简直找罪受,于是立刻想回家,但一转身看到了谢池。

谢池正从街对面的书铺里走出来。他低着头翻看着手中的书,没有注意到苏景玄。

荣墨在一旁小声提醒:“少爷,是谢公子。”苏景玄瞪了他一眼:“我看见了。”但他懒得理,就要绕道走,但谢池过来喊他,“苏景玄。”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装着偶遇的模样,笑道:“谢池?你怎么在这儿?”

谢池目光在苏景玄脸上停了一瞬,似是在打量他的气色,随即上前两步,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苏景玄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躲,谢池已经收回手,淡淡道:“不烧了。病好了?”

苏景玄点了点头,道:“好了。你呢?听说你请假回家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好几日了。”谢池将书收进袖中,看了他一眼,“去你家看你,你家下人都说你没好利索,不让进门。”他顿了顿,“今日你若不出来,我明日还要去。”

苏景玄愣了一下,闷声道:“我娘怕过了病气,不是故意拦你。”

两人并肩往城西走。荣墨识趣地落后几步,不打扰他们说话。苏景玄走在谢池身侧说他们在六合潭看到了谢池和一个姑娘,就问了“叫你你都不听,是不是怕我们看到你的未婚妻?”。

谢池听到这,似笑非笑,“未婚妻?”

“难道不是?”

“我妹妹。”谢池语气平淡,“你见过她,端午在柳园,她穿着男装。后来在别院,她也去了,只是你没注意。”

苏景玄愣住了。他想起端午时确实见过一个穿男装的小少年,嘴很毒,还说他“人品不怎么样”。后来在别院,好像也有一个姑娘,但他没怎么在意。他回想六合潭边那个鹅黄色的身影,眉眼间确实与谢池有几分相似。

“那是你妹妹?”苏景玄的声音拔高了些,“你怎么不早说?”

谢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没问。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苏景玄被噎住了。他确实没问。。他讪讪地别过脸,嘟囔道:“我哪知道你有妹妹。你从来没提过。”

谢池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动作极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要不,去我家看看?”

“去,就去,谁怕你?”

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两旁种着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暑气仿佛被挡在了巷外。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有匾额,不起眼得很。谢池推开门,侧身让苏景玄先进去。

苏景玄跨进门,眼前豁然开朗。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丛芭蕉,宽大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正房三间,门窗都敞着,能看见里面的书案和书架。檐下挂着一盏竹编的灯笼,简朴而不失清趣。院子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口石缸,缸中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

“你就住这儿?”苏景玄环顾四周,有些意外,“怎么连个下人都没有?”

“谢全在耳房。”谢池引他进了正房,让他坐下,自己去耳房倒茶。

苏景玄坐在书案前,打量着屋里的陈设。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书,大多是经史子集,也有几本游记和诗集。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搁着一方砚台和几支笔,墨迹未干。整个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与他自己的书房判若云泥。

谢池端了两盏茶进来,将一盏放在苏景玄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盏在他对面坐下。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清幽。苏景玄喝了一口,心里那股堵了好几天的气,不知怎的就散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盏茶,说了几句闲话。苏景玄问起谢韵的事,谢池便简单说了几句,说妹妹如今在曲阳女学,与苏玉妍相熟,常得她照拂。

“上回在别院,她就想跟你说话,被于逢初那大嗓门岔开了。”谢池道,“她说你比端午时看着顺眼些了。”

“你请假回家,是出了什么事?”

谢池道:“父亲回了皖南,让我回去一趟。继母想给谢韵说亲,说的那家在京城,我不放心,便回去处理了。”谢夫人给说的亲事是新上任的户部侍郎家的幼子,倒不是说人不好,而是那家不适合谢韵,人家诗书传家内宅森严,听说这位幼子体弱,母亲疼爱。谢韵不适合这样的人家,进去后会被磋磨,所以他回了皖南去找父亲,让父亲出门拒绝了这亲事。

谢池没怎么细说,很快转移了话题,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锦盒,推到苏景玄面前,“这是给你的。”

苏景玄一怔:“给我?”

“在皖南时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苏景玄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青玉书签,薄如纸,透如冰,雕着一枝兰草,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景行含光,玄圃积玉”。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抬头看谢池,谢池已经端起茶盏,垂着眼喝茶,神色如常。

“你刻的?”苏景玄问。

谢池没有否认,只道:“不喜欢就扔了。”

苏景玄连忙将书签收回锦盒里,塞进袖中,道:“谁说不喜欢?你刻都刻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他嘴上说着,耳根却烧得通红。

谢池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再提。苏景玄又喝了几口茶,觉得这宅子虽小,却比苏府还要让人舒坦。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丛芭蕉在风中摇曳,忽然问:“谢池,你在庐江一个人住,不闷吗?”

谢池道:“习惯了。有谢全在,不闷。”他顿了顿,又道,“以后你常来,便更不闷了。”

苏景玄一愣,抬头看他。谢池的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可那句话落在苏景玄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我可当真了。”苏景玄道。

谢池抬眸,似笑非笑,“我巴不得你认真。”

日头渐渐偏西,苏景玄起身告辞。谢池送他到门口,夕光落在谢池的脸上,将那双清冷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谢池,”苏景玄跨出门槛,又回过头来,“你是不是还没去过我家,要不哪天有空来坐坐?”

谢池点了点头:“好。”

苏景玄走出巷子,脚步轻快,嘴角带笑。荣墨跟在后面,见少爷心情好,便凑上来问:“少爷,您怎么这么高兴?”

苏景玄瞪了他一眼:“谁高兴了?别瞎说。”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书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书签冰凉温润,那行小字在夕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景行含光,玄圃积玉。”

他将那八个字低声念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去的路上苏景玄心里那团堵了几天的阴云终于散了。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书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书签冰凉温润,那行小字刻得极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人家特意登门探病,自己还端着架子耍脾气,反倒显得不够大气。

“景行含光,玄圃积玉。”苏景玄低声念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白麓书院开学。

苏景玄起了个大早,自言自语道:“升中级班了,怎么也得给夫子面子。”

白鹭书院没啥变化,但苏景玄却是焕然一新,连他们的教室也换了。同学也换了一批,张田又凑过来说些趣事,苏景玄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上课钟声响起,王夫子夹着戒尺走进教室。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凌厉如刀,扫过堂下时,方才还交头接耳的学子们立刻噤声。苏景玄只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寒冰做的刀子,从自己脸上刮过,凉飕飕的。

“中级班不比初级班,课业加重,规矩也更严。”王夫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从今日起,每日抽查背诵,背不出的罚抄《礼记》十遍。一月一考,末位者罚扫书楼半月。诸位好自为之。”

于逢初在旁边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这比刘夫子还狠。”苏景玄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于逢初立刻闭嘴。

第一堂课讲的是《礼记·曲礼》,王夫子引经据典,讲得极细,每一个字都不放过。苏景玄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地记笔记。自从谢池给他补课后,他便养成了这个习惯。

课间,苏景玄捧着笔记去找谢池。谢池正坐在廊下看书,见他过来,合上书,抬眼看他。

“王夫子讲的那段‘毋不敬,俨若思’,我有些地方没太听懂。”苏景玄在他旁边坐下,将笔记递过去,“你再给我讲讲?”

谢池接过笔记,低头看了看,然后逐句讲解起来。他讲得比王夫子还细,还举了几个例子,苏景玄听得连连点头。

七月底,暑气稍敛,苏玉媱与苏玉妍从曲阳避暑归来。

苏玉媱此番离家小住半月,气色竟是好了大半,往日萦绕眉宇的郁结愁绪散得干干净净,眉眼舒展,神色温润。还特意备了满满几箱曲阳本地特产,分赠府中各房下人、至亲姊妹,待人接物温和从容,再不见从前那般萎靡憔悴之态。

苏玉妍也一同返程,随行带了满满一箱典籍书卷,皆是她在曲阳女子书院借来的珍本杂记,打定主意要趁暑假细细读完,再按期归还。

趁四下无人,苏景玄寻了个空档凑到苏玉妍身侧,看她低头整理堆叠书卷,便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二姐,你在曲阳的时候,可曾见过谢韵?”

苏玉妍翻书的指尖一顿,“怎么突然问起她,你竟认得?”

“她是谢池的亲妹妹。” 苏景玄坦然答话,“先前苏家别院小聚时碰过一面,只是当时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谢池说她在曲阳女学读书,与你相熟,我便随口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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