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假装在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余光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握着书的手指上,落在她耳垂上——什么都没有戴,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刚刚落下的雪。
过了大概十分钟,那个女人放下书,转身走了。
她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不紧不慢,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不会弯腰的树。
温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没有追出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书从书架上拿了下来,也不知道拿的是哪一本。
她翻开封面,书名是《金丝雀不唱摇篮曲》。
她看着那三个字,没有翻开。
然后她把书放回书架,走出书店。
外面还在下雨。
她站在门口,没有带伞。
她看着雨,想着刚才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没有带伞。
她是淋着雨走的吗?
也许吧。
也许她不在乎淋雨。
也许她已经不在乎任何事了。
温晚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雨里。
雨不大,细细的,凉凉的,打在脸上,像有人在用很轻的力度扇她耳光。
她走回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问“周太太,回家吗?”
她点了点头。
车子开动了。
温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想起那个女人的侧脸。
想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空的、像她自己的眼睛一样的眼睛。
想起她们对视的那一秒——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里,她觉得自己被看到了。
不是被“周太太”看到,是被“温晚”看到。
被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死了很久的、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温晚”看到。
温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动,把雨水刮走,新的雨水又落下来。
她看着那些雨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唯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在书店看到一个人。”
林唯回复:“什么人?”
温晚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形容:“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林唯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她发了一条。
“你还好吗?”
温晚看着那三个字,然后她打字。
“不好。”
她把这辈子第一次说“不好”。
不是“挺好的”,不是“没关系”,不是“我没事”。
是“不好”。
她把这个字发出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优雅的哭,而是一种控制不住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三个字的、像决堤一样的哭。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安静地等着。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递纸巾。
他只是等着,等温晚哭完。
温晚哭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久到天快黑了。
她停下来,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泪。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你还好吗?”——和她的回答——“不好”。
她看着那两个字,然后她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重新发动,驶入临安市傍晚的车流。
温晚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她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上还有眼泪的咸味。
她想,也许那个女人也在哭。
也许她也在某个地方,一个人,坐在车里,或者坐在书店里,或者坐在家里,无声地、或者有声地、哭。
哭完之后擦干眼泪,补好妆,走出去,面对那些需要她面对的人,说那些需要她说的话,笑那些需要她笑的场合。
她们是一样的。
被锁在笼子里,但假装自己是自由的。
假装得很好,好到骗过了所有人。
但她们骗不过彼此。
因为她们的眼睛是空的。
空到能一眼看到底。
底是一样的。
都是黑暗,没有光。
温晚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温暖的,但照不到她身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光照到了。
她活在阴影里,活在“周太太”这个身份里,活在一个没有颜色的、没有温度的、没有声音的世界里。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被救出去。
不是被人救,是被自己救。
但她不知道怎么救自己。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她已经忘了什么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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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唯收到温晚的消息时,正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是她在国外的同学发来的。
同学问她“你什么时候来?我帮你找了份工作,待遇不错”。
她没有回复。
她不会去的。
她去过一次,被林清寒截回来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买过机票。
她看着温晚发来的那两个字——“不好”。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久。
她想回“我也是”,但她没有。
因为她不想让温晚知道她也“不好”。
温晚已经够苦了,她不能再让温晚为她操心。
所以她删掉了“我也是”,打了一个“嗯”。
她知道这个“嗯”很敷衍。
但温晚懂。
温晚不需要她说太多。
一个“嗯”就够了。
就像温晚说“我同意那个女人生孩子”的时候,她也只回了一个“嗯”。
不需要多说什么。
因为她们都知道对方懂。
懂对方的苦,懂对方的痛,懂对方为什么还在坚持。
林唯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在下雨,雨不大,细细的,凉凉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用很轻的力度敲门。
她看着那些雨珠,一颗一颗地滑落,汇成一条一条细细的水流,像眼泪。
她想起了沈映晚。
不是认识沈映晚,是听说过她。
临安市商界传奇,沈氏集团总裁,三十七岁,未婚,无子,独居在山顶别墅。
有人说她有病,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被亡妻的鬼魂缠住了。
林唯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沈映晚和温晚是一类人。
被锁住的人。
林唯在书店“偶遇”沈映晚之前,已经做了很多功课。
她知道沈映晚每周三下午会去那家书店,知道她喜欢站在最里面的书架前看书,知道她每次都会翻开同一本书。
那本《金丝雀不唱摇篮曲》,但她从来没有买过。
林唯不知道她为什么从来不买。
也许她觉得买了就没有理由再来了。
也许她需要那个“每周三下午”的固定节目,来证明自己还在活着。
林唯在温晚出门的那天,故意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那家书店附近。
她没有告诉温晚为什么要去那里,没有告诉她那里有一个人,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她只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吧”。
温晚同意了。
林唯不知道她们会不会遇到。
她只是把两个人放在同一个空间里,然后等。
等天意。
天意让她们遇到了。
不是擦肩而过,是看到了彼此。
一眼,一秒,够了。
林唯站在窗前,看着雨。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我做了一件对的事”的、带着一点点满足和很多很多疲惫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的弧度。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她只能走到这里了。
剩下的路,要她们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