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和周砚白结婚第七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不算是大事,但对温晚来说,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砚白在外面有女人了。
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有过,温晚知道,但她不问。
不问是因为不在乎,不在乎是因为不爱,不爱是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死了就不会疼。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女人怀孕了。
周砚白想让温晚同意她生下来。
“晚晚,你也知道,我们家三代单传。妈一直想要个孙子。你身体不好,不能生,我也不怪你。但周家不能没有后。”
温晚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叫了七年“老公”的男人。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圆圆的,和和气气的,像一个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善良的、老实的男人。
温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不是因为她不认识他,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她嫁给他七年,七年里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吃同一个锅里的饭,见同一群人,说同一类话。
但她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他也没有认识过她。
他们是两个陌生人,被一纸婚约绑在一起,在同一间屋子里,过了七年。
“好。”温晚说。
周砚白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嗯。”
周砚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了”的、带着一点点怀疑和很多很多如释重负的复杂。
“晚晚,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他伸出手,想抱她。
温晚退了一步。
“我累了,想休息。”
周砚白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她一眼,把手收回去。
“好,那你休息,我去公司。”
他走了。
温晚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听着车子发动的声音,听着一切都安静下来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反锁。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没有抖。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几道被指甲掐出的、已经结了痂的、浅褐色的伤痕。
那些伤痕不疼了,结痂了就不疼了。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下午。
如果她没有把那封信撕掉,如果她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门,如果她对沈映晚说“我要跟你签个合同”,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因为那封信已经撕了,那个下午已经过去了。
温晚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二岁,右眼尾有一颗泪痣,皮肤很白,眼神很空。
她伸出手,摸了摸右眼尾那颗泪痣。
它还在。
她还在。
但她不知道“她”是谁。
温晚是谁?
温晚是一个会笑、会哭、会生气、会撒娇、会在厨房里偷吃草莓、会蹲在角落看漫剧看到傻笑的人。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活着的这个人,没有名字。
她只是“周太太”。
一个空洞的、没有内容的、可以被任何人替代的称呼。
温晚拿起手机,给林唯发了一条消息。
“周砚白在外面有人了,怀孕了,他让我同意她生下来。我同意了。”
林唯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她回复了一个字。
“嗯。”
温晚看着那个“嗯”字,笑了。
不是标准的那种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第一圈涟漪一样的笑。
她知道林唯懂。
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嗯”就够了。
那天晚上,温晚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吊灯的水晶坠子在黑暗中微微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像一颗一颗的、小小的、不会眨的眼睛。
她看着那些眼睛,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起床,洗漱,化妆,换衣服,下楼吃早餐。
周砚白已经出门了。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牛奶、吐司、苹果。
她吃了吐司,喝了牛奶,苹果没吃。
吃不下了。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苹果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她读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周家花园,那排月季被园丁修剪过了,剪得很短,光秃秃地立在那里。
有几枝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像一个个刚刚探出头来的、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的婴儿。
温晚看着那些新芽,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来,继续看书。
她想,也许明天她会把那盒颜料从储藏间里翻出来。
也许明天她会画一幅画。
也许明天她会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
也许明天。
但她知道,明天和今天是一样的。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永远不会变。
她被困住了。
不是被周砚白困住了,是被她自己困住了。
她没有力气走出去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
沈映晚和温晚的相遇,是在第八年的冬天。
不是刻意的,不是林唯安排的。
虽然林唯一直在找机会,但那一天,真的是天意。
温晚难得一个人出门。
周砚白陪那个女人去做产检了,没人管她。
她不需要向谁报备,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要出门,不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回来。
她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笼门突然打开、但已经忘了怎么飞的鸟。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潮湿的、盖得人喘不过气的棉被。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不想待在家里。
她让司机把她送到市中心,然后下车,一个人走在临安市冬天的街道上。
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干枯的、在乞讨的手。
温晚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头发散在肩上,没有化妆。
她的嘴唇很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了一点铁锈的味道。
她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
她没有看路,没有看店,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走着,像一台上了发条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但停不下来的机器。
她走到了一家书店门口。
不是特意来的,是走累了,想找个地方坐。
她推门进去,书店不大,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纸和墨混在一起的味道。
店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正在低头看书。
温晚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
她没有看封面,只是翻开,随便翻到一页。
那页上有一句话,用铅笔轻轻划了线——“有些人注定要在黑暗中行走,不是因为她们看不见光,而是因为光太刺眼。”
温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书放回书架,转身,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书架的另一端。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在肩上,表情冷硬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温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感受过、但已经忘了是什么感觉的、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透进来的光。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深不见底,像两口没有月光的井。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晚熟悉的东西——空。
不是空洞,是空。
像她自己的眼睛一样,空。
像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像一口没有水的枯井,像一个没有人的房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那个女人低下头,继续看书。
温晚也低下头,把目光移回书架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她已经很久没有心跳这么快了,久到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不会跳了。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但她知道,她们是一类人。
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笼子不同,但锁是一样的。
温晚没有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