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茵陈嫁给封长荆的第一个月,她知道,三三就要离去。
年青三在医馆的桃树上挂了一络红绸。
封禄瑞手掌托着她的腰,让她坐在他的肩头,等她系好红绸又稳稳当当放她落地。
年青三笑容明媚,“阿姐,不要担心你会忘了我,你就记,这红绸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挂的,谁都不可以取下来哦。”
她离开医馆后,常茵陈一个人看着那方红绸,在桃树下站了许久。
这个世界的漏洞已经修补完了。
余下的5%,就是多余的她呀。
不属于这里的她。
这一天和阿姐出嫁那天很像,天下晴朗。
年青三和封禄瑞坐在凌雪轩院儿里那棵树下,她晃着腿,叮嘱他:“舅舅家在蓉城正杨大道,老小区进门就是一棵很高的老树,我会就读A市大学,你要记好,不要找错地方了知道吗。”
“嗯。”
“你看,就和这棵树一样,有一根枝桠横长出来。”她抬头用手指着。
她其实也不是多健谈的人,只是反复叮嘱他,她住在什么地方,她就读于哪所大学,她的老家在什么地方,爸爸妈妈葬在何处。
她将未来他们所有可能相遇的地方都说了出来,让他牢牢记住。
她希望他们相遇。
他会找到她的,她只是不想有任何意外。
身旁的姑娘渐渐低了嗓音,她靠在封禄瑞的肩头,那双黑眸从此刻,不再闪耀。
封禄瑞抱着她,回到了青灵观。
枫江每每感慨,他真的是老了老了,也有算不准的一天。
青灵观无人的后山,那抹娇小的身影化作青烟,消散无踪,一棵参天的桃树拔地而起。
因漏洞而生的所有恶鬼被一股不可抗的力量强制带回,桃树在颤抖,封禄瑞恢复真身,缠绕桃枝。
蛇鳞泛出鎏光,周身白芒似要与桃树融为一体。
嘶吼、挣扎、妄图逃离的恶鬼尽数消失在白芒之中。
最终在青葱的桃叶之下归于天地。
桃树伴随清风消失,封禄瑞就这样站在桃树下,巍然不动,直到手心的最后一片桃叶落下点点星光后也离去了。
三三,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嘉宁一百七十四年,常茵陈记得这一年她成了婚,她也没有辜负师父的期望,行医救人,从未忘记。
只是医馆二楼有一间屋子常年空置着。
她也说不清楚为何当初修建时要多布置一间房。
明明二楼只住了她一人。
嘉宁一百八十年,她的女儿满五岁生辰那天,她一改往日的纵容宠溺,罚她坐在桃树下将红绸一块一块缝好。
封长荆不敢求情。
连赵叔也不说话。
明不言、明语,已经和封禄瑞当年一般大的许束两兄弟也不敢偷偷帮小丫头。
几人就这么看着小丫头擦干眼泪拿着针线一点一点缝着。
常茵陈很生气,自打女儿牙牙学语,她便告诉小丫头,桃树上的红绸不能动,谁都不可以取下来。
近两年小丫头哪怕上房揭瓦也不曾动过。
今天不仅破天荒地取下来也就罢了,还撕成了好几块。
看着落在地上的红绸,她的心里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想哭。就好像,有谁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都不在了。
封长荆知道妻子对于桃树上的红绸视若珍宝,也说过谁都不可以取下来。
红绸大抵是有些不同,六年了,依旧如新。
小丫头平日里调皮却也不是不懂事的,今天就非触了她亲娘的逆鳞。
他估摸着,妻子的气消了大半,才走到桃树下,坐在小丫头身旁。
“爹爹,对不起,我惹娘亲生气了。”
封长荆摸摸小丫头的脸,而立之年的他比当年更加成熟稳重,他轻声说:“你要和娘亲说对不起才是,知道吗?”
“我知道,等我缝好了,就找娘亲。”
小丫头的情绪转变极快,她拿出一张符箓似的纸对他说:“爹爹,你看,像小叔的。”
封长荆知道她想说,这和小叔教她的很像。
他不精通这些,不过因着阿瑞特殊,他多少见过。
“红绸断了,露出来了。”
封长荆哭笑不得,原来这小丫头是被冤枉了。
真真是运气好,偏偏撞上红绸断在她面前。
她还拿出一柄两头为刃的武器,兴高采烈在自己爹爹面前挥舞着。
封长荆连忙夺过,问道:“这也是红绸里掉出来的?”
他和妻子都不是跳脱之人,怎么就偏偏生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
这么小的年纪就会舞刀弄枪。
“对呀对呀,它好像,认我当主人了哦。”
它会像小叔的武器一样,藏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常茵陈从封禄瑞口中得知,那红绸里的符箓,是保她一生顺遂无忧的。
以心头血为引,足以让她此生不被任何邪祟所犯。
她弯唇笑,眼角湿润。
这一生,她已经很顺遂了。
嘉宁一百八十一年,四月,镇南王府二公子因病离世,年二十六。
小丫头是哭得最伤心的。
外人都说小叔阴狠,说他这些年越发没了人性,不像个活人,只有小丫头知道,小叔很好很好。
只有小叔会带她到处玩儿,给她讲天南地北的故事,给她找天底下做饭最好吃的厨子。
小叔说,是小婶婶叮嘱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