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本流水账的日记就刚刚好能够回答。就这么来看,说得是不是废话,还得看和谁说。
许江心手指划拉了两下屏幕,在搜索栏搜了「耳钉」、「耳坠」、「耳洞」这类关键词。虽然找到了几篇有关的,但跟她想知道的却不搭边。
【七月二十,耳洞发炎了,烦。打架可以打脸,但不能拧耳朵。】
【九月一,被班主任训,戴的耳坠款式太响了,得换个简单安静的。】
【九月三,又不行,耳钉选的太闪……让我年纪轻轻别非主流,我戴起来很丑吗?】
……
非不非主流不知道,许江心想象了一下陆屿眠高中时期的脸,猜测应该还是挺好看的。她弯起唇角,看小人漫画一样,从眼前每一帧扫过,都能想象出来少年孩子气的样子。
挺可爱的。
她顺着六月十三那篇往前翻,打耳洞应该就是在这段暑假时候的事情。
【七月九,好热,好吵,知了挂在树上叫个不停,大半夜了,还扰民。】
【七月十,回家了……好安静。明明这么多人,但为什么他们都不跟我说话,就好像我是个透明人。真的看不见吗?】
陆屿眠的日记在这里短暂地停滞了,许江心只能从时隔许久的下一篇猜测到他应该是去求证自己的疑惑了。
为什么大家都无视自己?
陆屿眠想不通,就算是他刚被接回到家的时候,在家里做事的王叔、李婶他们都会跟自己打招呼。笑容虽然说不上多亲切,但也带着友好的眼神。
然而现在这栋房子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有时候陆屿眠甚至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因为是魂魄在飘荡,所以没有人能发现他。这种情况直到某次下楼时,他不小心撞上了在侍弄花瓶的李婶。
花瓶破碎的声响刺耳又清晰,对方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陆屿眠在她的瞳孔里发现了自己的倒影。
他明明就站在他们面前啊,但为什么就像在看没有生命的物件那样呢。
对方慌张地低下头,捡起碎片,因为着急还不小心划破了手指,陆屿眠伸手,试图去拉住对方的动作,但王婶只是轻轻一抽,衣袖便从他的指尖滑走了。
碎片逐渐被清理干净,王婶从别处取来胶带仔细粘着残留的玻璃渣。
中途不管陆屿眠开口说的是什么,对面都一律不回应,仿佛真的听不见说话一样。他无奈,只能跑去拿了医药箱,想给对方的伤口消毒之后贴上创口贴,然而等回到了楼梯口,人已经扬长而去。
陆屿眠冲那个方向大喊道:“阿姨——你的伤口……”
声音响起,对方没有回头,反而脚步加快。那细碎而密的步伐就好像身后是只恶毒的蝎子,一不留神沾染上,就会没命。
离开之后,陆屿眠所在的空间再次安静下来。身前有人抱东西走过,依旧无视了他。他又不存在了。
日记里写:【七月十七,所有发出的声音都没有回声。】
许江心翻到这里的时候指尖微顿,这种现象当然奇怪,但也令人难受。曾经相处融洽的人突然就成了这样,任谁都想不通,更何况是个高中生。
在接近成年的时候,我们常常觉得自己思想早熟,已经长大了。
而真正成年之后,回过头去看,才发现那时候是那么容易受到伤害,往往是一点小事就能让人轻易丢掉生活的信心。
陆屿眠觉得自己是被讨厌了,但不知道原因,于是只能笨拙地示好。
去帮忙做事,跟他们搭话,这些都无济于事,甚至连故意发火,他们也不理他。最后他放弃了,他们听不见,但是自己总能听见自己。
【七月十八,质疑蝉鸣,理解蝉鸣……耳边吵吵的也挺好。】
走进手工穿刺的店面之前,陆屿眠突然想起了这种生物。
深埋地底,又黑又暗,和粘稠的土壤待在一起,四肢不能动弹,没有人能看见。一朝唱响,是为了向自己求证,我的生命是否存在?
也不知道是哪堂语文课讲的意象。
他推开门,门帘上挂着的吊坠叮当作响,老板眯着眼睛向他走了过来。轻微的疼痛之后,耳垂上多了一点重量,或许是心理作用,那微乎其微的重量刚刚好让陆屿眠感觉到自己是往下沉着,落在地面上,而不是轻飘飘的。
当然,如果是走起来就会响的款式就更好了。
七月十九,陆屿眠没再像往常那样发黑底白字,而是配了张耳垂的图片。
文案写:【能感觉到自己了。】
看到这里的时候,许江心愣了愣,想起陆屿眠那些叮当作响的配饰。显然,在成长的过程中,少年变本加厉,越来越追求繁复和响亮。
那最近呢,她想起来已经很久没听到那种吵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