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魔气淹没的最后一个念头占据了沈纪之的脑袋。
这下子是真完了,众目睽睽之下被夜渊带走。
所有人都知道他和魔族关系匪浅了。
但是他和夜渊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啊……沈纪之简直有口难言。
不对,有个血契关系来着。
同生共死。
确实关系匪浅……
夜渊对空间的掌控可谓登峰造极,沈纪之闭眼前还是满场芳香的立夏园宴席,再一睁眼,入目已迥然不同。
浓墨似的魔气笼罩在脑袋上,几乎遮云蔽日,目之所及,尽是些长得歪瓜裂枣的魔族,不时还掠过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连人形都快维持不住了。
沈纪之没忍住,偷偷看了眼夜渊,放在这一群里堪称赏心悦目。他心中暗自惊奇,难不成这魔族实力还和脸挂钩?
夜渊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悠悠看过来:“有事?”
“没事。”沈纪之瞬间将目光移开,转移起话题,“我手好疼啊……”
说着,他还想渗血的那只手举起来,展示给夜渊看。
话音方才落下,那只招摇过市的手便被人攥住了手腕。
沈纪之只想展示给他看看,没想着还会这样,忍不住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但没挣脱开。
他只好转换方式,惊呼道:“疼疼疼——”
“哪儿疼?”夜渊有点不可置信似的,瞥了他一眼。
“都疼。”
沈纪之斟酌片刻,斜觑着夜渊的脸色,谨慎补充,“……不过你攥得比较疼一点儿。”
夜渊又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纪之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对方的声音,好在手腕上穿来的力度减轻了不少。他还没来得及为此惊奇,就感觉到那只手被轻轻抬高了几寸。
而后熟悉的魔气笼罩上去,那伤口竟然渐渐愈合了。
沈纪之怔愣片刻,一向巧舌如簧的他难得无言。
两人本就是身量相当,站得近了也一时难辨究竟谁高几分矮几分,但夜渊此时正微微低头看着他的手。
沈纪之眯了眯眼,似有暗芒一闪而过,他迅速打量一番,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待夜渊抬起头来之时,他已然将表情恢复妥帖。
伤口虽已消失不见,夜渊却没有当即放开掌中那截手腕。
那截手腕极瘦,腕骨突出,皮肤白得近乎晃眼,皮下甚至可以感受到一跳一跳的、极深又缓脉搏,唯独掌中肌肉不似脉搏那般沉稳,而是紧紧绷了起来。
——他在紧张。
或者说他在装着紧张。
这个发现让夜渊没忍住挑了挑眉。
倘若只是单纯的紧张,那相当说得过去,这世间不害怕夜渊的人屈指可数;倘若不怕,那也勉强说得过去,毕竟二人相处多日,夜渊确实屡次出手帮他。
可唯独沈纪之在伪装着害怕……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一直到沈纪之用力向外抽了抽手,才打断了他的思绪。
夜渊回神,慢条斯理地将手放开。
沈纪之收回手,又恢复成那副懒散的模样,他半垂着眼眸问:”我去哪儿呀,尊上?”
问完,他也不等夜渊回答,自顾自说下去,“阿扎曲村么?”
夜渊:“这个不急,待本尊清理掉魔族的叛徒……”
沈纪之:“不急你去沈府找我?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魔族有不明不白的关系了!”
夜渊反问:“知道又怎么样?”
沈纪之:“……”
你不在意别人的议论我在意,他们不敢当着你的面说敢当着我的面说……
话音几乎一瞬间涌到了嗓子眼,沈纪之张了张嘴,竟然却没说出来。
紧接着,他就听见了夜渊的安排:“这几日你先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沈纪之心里那股子劲蹭一下就上来了,他脱口而出:“你觉得你拦得住我?”
夜渊没什么笑意地勾起唇,同样反问他:“你跑得了吗?”
沈纪之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眉心处,透着说不出的意味,他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森冷。
夜渊的声音低缓又阴沉,仿佛九幽魔域下盘踞的毒蛇,向误闯入其洞穴的人露出森然獠牙,他说,
“身上烙着我的魔印,你能跑到哪儿去?”
有那么一瞬间,沈纪之呼吸都不畅了,仿佛被冷硬的蛇身缠住那般。
但是沈纪之其人,属于越压越来劲儿的那种,他几乎是挑衅一样看向夜渊:“你试试能不能拦得了我?”
夜渊忽然就笑了,他猛然挥袖,沈纪之尚未来得及反应,宽大的黑袍几乎遮住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再睁眼时,眼前已然换了一番天地,不再是先前空旷宽敞的无极殿,取而代之是一间卧房。
沈纪之来不及观察周围,便被人掐住了脸。
一天之内被掐了两次脸,沈纪之都快习惯了。
但习惯归习惯,他还是皱了皱眉:“别碰我脸。”
夜渊狭长的眸子眯起来,细看之下,他眼底其实没有多少厌烦,反倒让沈纪之品出几分满意的情绪。
……满意?
草,夜渊又在看那个魔印。
夜渊欣赏够了,终于放开她:“没有本尊的准许,你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他停顿片刻,竟又回到了方才的话题,“你想跑到哪儿去呢?”
沈纪之迅速扫了一眼此间卧房的门,见上面魔气涌动不止,封死了想要离开的所有必经处。
他难以置信地将目光转向夜渊,一字一顿:“你来真的?”
夜渊身上是一袭漆黑的衣袍,几乎融入魔界大背景中,唯有其上暗金的细线轻轻浮动,透出几分独特的意味。
魔气自上而下无声划过,沉默地昭示着夜渊的态度。
沈纪之简直要气炸了:“你真得要把我关起来?”
夜渊轻声诱哄:“乖,等我处理好,再去阿扎曲村……”
“你一个魔族,天天往别人的地盘跑——”沈纪之冷笑,话锋一转,
“怎么?第三枚锁忆银铃在那里吗?”
……他觉得自己可能气得有点口不择言了。
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果然,此言一出,夜渊的脸色顷刻间便沉了下去。
他应该挺不喜欢被人揣测心思,沈纪之百忙之中忍不住想到。
但是那又怎样?
不喜欢就对了,多心就对了,就是让你不高兴的!
就、是、故、意、的!!
夜渊当然不知晓他此时激动的心境,他眼底晦暗不明,稍微向前倾了倾身,压迫感潮涌而至,沈纪之下意识地向后仰去。
但没成功。
“别躲。”夜渊比他更快一步,伸手按住他后颈,将他压了回来,“你既然知道锁忆银铃,就更该乖乖听话——别想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