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火光染红了半边云彩,火舌卷曲着吞噬了孟氏府的牌匾,崩溃的人群尖叫着逃离这处地狱火海。
“沈纪之”面无表情地站着,衣衫尽是血污,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手中分明没有提任何武器,却无端给人以杀气腾腾之感。
火舌舔舐过沾血的衣摆,留下一阵灼烧的痛感。
沈纪之隐隐觉得这火有些不对劲。
他顺着“沈纪之”的视线看过去。橘红的野火顺着地砖蔓延至整个府邸。
然而在火焰与地面接触的位置,却有诡异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泄露出来,烈焰炙烤的热浪扑面而来,沈纪之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住在府中的人三五成群地慌乱跑过,甚至有不少人与“沈纪之”擦肩而过,他却始终无动于衷。
一直到不远处被簇拥的老人现身。
周身围绕着七八名仆从,将他密不透风的护在中心。
与此同时,那股诡异的气息渐渐具象,一具具骇人的白骨从中爬出,可惜仅爬出来上半截身体,下半截如同被铁链锁在了地下,不能再出来半寸,只余下两条骇人的胳膊在火焰中抓握。
连绵的火海中传出尖细的长啸,像哭,又像笑……
“沈纪之”终于不再毫无反应,他眸光微转,蓦地锁定了那抹被簇拥的身影。
下一瞬,他便闪身至那人身前。
围成一圈的人齐刷刷拔出刀剑。沈纪之无视他们,直视着中间惊疑不定的老头。
孩提的眼睛里总是黑多白少,此时一眨不眨的,看不出什么人类的情绪,透着股近乎天真的残忍。漫天混乱的火光与惊颤的老人一起倒映其中。
“沈纪之”歪了歪头,缓缓开口。
“孟维忠?”
很平静的几个字,仿佛再平常不过的寒暄,周围一圈人却当即闻声色变。
孟维忠苍老的脸上血色褪尽,像是听见了幽冥深处的呢喃。
“沈纪之”显然没给他们留下震惊的时间,他倏地抬手,速度极快,守在周围的仆从甚至来不及反应。
“噗哧——”
血肉撕裂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大脑。
沈纪之的灵魂还藏在躯体内,一瞬间呆愣住了。
他错愕抬眸,他看见自己的胳膊没进孟维忠的胸膛,温热的血从破开处飞溅,迸跳的触感正源源不断地从掌心传来。下一刻,掌心猛然用力收束。
就在“沈纪之”的手捏住他心脏同时,府邸另外一处地方,地底爬出的白骨胳膊,一瞬间便洞穿了孟维忠儿子和孙子的身体。
烈焰染血而红,更为凄厉的尖啸声从中传出,如同地狱业火中的万千鬼哭。
他捏碎了一个人的心脏。
这个认知冒出来的瞬间,沈纪之的腹部蓦地传来强烈的痉挛感。
彼时“沈纪之”的手已经抽了出来,自手腕往下,完全被血液染红,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粘稠的血从过分突出的骨节处以及指间滴落。
这和用刀剑杀人毕竟是不一样的。
刀剑起码还隔着一层媒介,但他像是彻底放弃复杂的情绪波动,模糊了自己作为人的边界,连人皮都不再披在身上了。
让他联想到茹毛饮血的远古野兽。
沈纪之第一次知道,原来别人的血黏在自己手上会是这种感觉。
他此时只有灵魂,于是那股粘稠的感觉便附骨之蛆一般,牢牢附着在了灵魂深处。
焰火之中密密麻麻的白骨仍在哭嚎,也许是深埋九幽的厉鬼妄想出世,亦或许是万千枉死的冤魂不甘长鸣。
总之这尖厉的声音哭得人毛骨悚然,惊得沈纪之三魂六魄都颤了颤。
他不想杀人……
这是沈纪之灵魂脱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周遭万物就在这万千鬼哭中訇然坍塌。漫天浓雾复又笼罩下来。
沈纪之回到了现实中的世界,依旧维持着先前蹲在地上的动作,银铃发挥完神通,不再叮当作响,通体光泽也暗淡下来,被沈纪之下意识地攥进手中。
此时沈纪之的灵魂重归躯壳,于是那股痛苦的情绪磅礴涌来,几乎要将他撕碎。
颤抖的手抬起,似乎是想要按住什么来缓解这份共情来的痛苦,却顿在半空中,没有落在实处。
没有用。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宣泄口,来接住他喷涌而出的情绪。
而不是徒劳的压抑。
沈纪之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没站稳似的向前踉跄了几步,只得虚虚抬手撑在粗粝的树干上。
还不等他喘口气,铺天盖地的痉挛感涌上来,沈纪之缓缓弯下身子,剧烈干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