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天生这样的,是怕泄漏不该说的,被人割的,手筋也都被人挑断,没有切除手掌,是因为还要留他干活。
他是大户人家的少爷,的书童。
虽是书童,却样样精通,字写得飘逸,画也是出神,因其跟在少爷身旁从小耳濡目染,便也有了些许志向,想要入仕。
可奴籍是没法参加科举的。
老爷说可以允他赎身,但若是没考中,岂不两头落空,不如等考中秀才以后。
“可这样我还是奴籍,参加不了童试,如何能考中?”他问。‘
“用阿刃的名字吧。”老爷答,“就跟从前一样。”
他想了想,也成。
从前他的画、他的字、他的文都是挂的少爷的名,因为他只是个仆人,仆人是不允许接触这些的,老爷和少爷待他已经十分宽宥,
再者,从小跟着少爷上学堂,他的字和少爷的一模一样,这样也不会有人发现。
于是他参加了童试,顺利成为了秀才。
他找到老爷,想要赎身。
老爷说:“恭喜,不如等到乡试后。”
他想了想,也成。
于是又参加了乡试,成了举人。
他又找到老爷,想要赎身。
老爷说:“恭喜,不如等到会试以后。”
他想了想,也成。
于是又又参加了会试,成了贡士。
他又又找到老爷,说:“这次不能等了,殿试是要面见皇帝的,不能再冒名顶替。”
老爷用杯盖撇了撇茶面的浮末,认同:”是啊,来人,把这个冒名顶替的拉出去。”
少爷高中探花那天,他从破庙里的破凉席上坐起身,柱着破窗框远远看着高头大马上的意气风发,遥遥拱了拱手道贺。
我听到这,终是忍不住,“你还祝他,难道不怨?”
他摸着下巴上稀松的白胡茬,“皇帝又不瞎,既然能拿探花,那就是他的本事。”
“若是你,或许能中状元。”
“你也说了是或许。”
我不死心,”那若原本,你该是这位少爷呢?“我将我看到的生平化成文字展示给他,首行赫然写着:阿文,不足月而生,右腿先天不足,跛,被其父与妾生之子交换,留为家仆。
他不说话了。
我追问:”命运不公,你怨吗?“
他负手,看向那半截染血刀刃,“我命在我。”
“什么?”
“不属天地。”
我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我将他送到轮回井前,没忍住,又拉着他问了一个问题,“如果重来,面对同样的情况,你还会这么选吗?”
他又负手,说:“我命在我。”
我不懂,但我又很受震撼。
我不知他此去何种境地,但我愿祝他初心不忘,终得偿所愿。
再就是,我好像,受到了鼓舞。
我不知道我从何来,不知道渡魂要到何时止,他又在何处,可我想,我的命运或许也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等我集齐三千鬼魂,换取判官那张脸,我也会堂堂正正立在他面前。
保持着这样的信念,我真的很快就迎来了我的第三千名鬼魂。
可是在送魂回地府的路上我失误了。
我竟救了一个人。
一个本该被白虎吃掉的人。
世间因缘大抵不过,欠债还债,受恩报恩,我知道那白虎不是善茬,那人能遇到白虎也是与虎有债,被吃也是还债,可许是渡魂圆满我心生雀跃,也许是那人腰间荷包针脚细密能看出十分用心,等我回神,我已然挡在了虎与人之间。
那虎有道行,知我是鬼差,与我讨价还价。
我威逼不成,利诱不听,左右是我掺和了别人的因果,只得用自身偿还。
“我即将转世为人,到时候,我的魂补给你。”
白虎笑了,“好啊,我还差一道仇人之魂就能修成人形,要是用鬼差的魂做替补,怕是更加强化修为,我不亏。”
我与白虎交换姓名,它告知我它叫达瓦益西。
又问我叫什么,我说我没有名字,它不信,不依不饶,我只好现取,最后选了个“何”字,它才离开。
我叹气,希望这不会给我的投胎增加难度。
“多谢救命之恩!”
身后传来声响,我回头,是那个被我救的农夫,我看天色不好,怕是要下大雪,劝他赶紧回家,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紧了紧身上背的柴,说:
“就是因为要下雪了,所以更得多备下些柴,我媳妇怕冷。”
我愣了愣,鬼差的眼是可以看见过去未来的,我看见他妻子患有眼疾,也看见他活不过今晚。
或许,人生自有定数,我等超出人力范畴之类,也干预不得,毕竟谁又能大过天呢。
半响说不出话,只得弯腰扶他,面上面具忽脱落,我惊得忘了动作。
这是几百年间从未有过的情况,看来我真的渡魂圆满,得以转世为人,不再为鬼差了。
农夫却也愣住,郑重看着我的脸,又跪了下去,说来世定当报还。
我想拦他,拦不住他嘴快,叹了口气。人类啊,不知道这种话不可以乱说,什么来世当牛做马,是真的会被实现的。
罢了,随缘吧。
我下山离去,农夫走向他的命运。
或者,我也即将走向我未知的命运。
但我不怕,我会找到他。
我会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