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鬼差,没有姓名,地府其他鬼差喊我,无名。
我也没有面容,判官命我渡魂时必须佩戴面具,纯白的面具,因此有的鬼差也会喊我,小白脸。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喊完会笑,或许,是因为我生的丑陋吧。
我不知道。
我须为地府渡魂三千,渡魂的工作没什么难度,唯有一点,除例行询问外,不可以与鬼魂讲话,但在我渡魂的几百年间,我曾应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我成为鬼差的第三百年,那一天是人间的新年。
人间下了雪,到处都是白色,也很冷。
有一名女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红衣裳坐在枯井旁哭泣。
她死了。
死了很久。
大概比三百年还要久。
我没忍住,问她为什么要哭。
她愣住了,说她苦。
我又问她,什么是苦。
她又愣住了,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她讲自己本是附近村落的一户寻常人家之女,与这个村子一寻常人家的儿子是青梅竹马,双方父母都同意这门亲事,于是在她十六岁那年,成了婚。
夫妻对拜腰弯下去那一刻,一群寇盗进了村。
听到这,我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所以苦是没有完婚。”
女鬼摇了摇头。
”那是为何?”
“他没死!”
“谁?”
女鬼流下血泪,“我的青梅竹马,即将娶我入门的丈夫。”
我更不懂了, “这难道不是好事么?”
女鬼转头看向我,眼中升起怒火,“可他又娶了新的人,平安顺遂,子孙满堂,我却被困在这井里,无法轮回!”
我瞧井里看了一眼,是有股强大念力,于是问:“他是法师么?”
女鬼摇头。
“那他找过法师?”
女鬼又摇头。
“他不曾来过此井,亦不知我死在这,没什么人知道我死在这。”
“那就怪了。”
“但一定是因为他,我娘说过的,女子一旦嫁人,生是婆家人,死是婆家鬼。现在婆家就剩他了,指定是因为他我才走不了。”
我歪头,“这都几百年了,他早死了吧,说不定都已经轮回几世了。”
女鬼也歪头,“那我为什么还在这?“
我抬头仰望着繁星满天,“或许是你自己不想走呢。”
“怎么可能!明明是这井里有——”女鬼话音戛然而止,我顺着他视线看向井里,念力不见,只余井底零星骨骸,看不出原本形状。
女鬼跳下井沿,饶着井口反复查看,“几百年了,我夜夜啼哭想要离开,却被这念力困住远离不得,为何你一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鬼差。”
“怪不得!”女鬼脸上现出兴奋,“你是来渡我的,所以念力才散了,我能走了!”
“不是我。”我摇头,脸上的面具跟着晃了晃,“是你。这念力本就是你自己的,因为你过去太相信你娘的话了,如今怀疑出现,念力自然就散了。”
女鬼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梗着脖子笑了,“不可能,这话是我娘的娘告诉她,她又告诉我的,她们都是这么过来的,那我自然也会是——”
我打断她,”向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她僵住了。
我又问:”就算是对的,你为此困于此井三百年有余,对你没有半点好处,又何须遵循呢?”
女鬼彻底不说话了。
半响,蹲下身去,慢慢抱住了自己的头。
“我不懂。”她说。
我也不懂,所以无法回答。
送她至轮回井前,她问我,“这辈子,我的新夫君,会爱我护我吗?”
我如实回答,“人生八苦,求不得是其中一样。”
女鬼愤恨咬牙,“老娘都要去投胎了,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看着她,她吸了口气,说:“算了。”又问,“鬼差,会有机会投成人吗?”
我想了想,“旁的我不知,但我是为了做人。”
“很好。”女鬼抓住我衣领,“你给我记住,你欠我一个好夫婿,等你做人必须要给我补上!”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跳进井里,我只得扒到井沿喊话,“可我怎么知道哪个是你?”
“我叫阿绛,点绛唇的绛!”
我讪讪收回身子,整理了下衣袍,后知后觉,我可以拒绝的。
忘了。
后来,我决意不在渡魂时再张一下嘴,以免我想做的事情做不成,还要欠下一堆债。
直到我遇见了那个人。
那个本该高官厚禄衣食无忧,却潦草一生用破剑自戕的男人。
我看着他的魂魄从尸身上浮起,上前例行询问姓名、生辰、籍贯。
他一一点头,相比大多新死鬼的恐慌、迷茫,显得平静的多。
但太过平静了。
“你可以说话的。”我说。
他笑了下,憨厚挠头,“抱歉,生前太久不能言习惯了。”
我看了他的尸身一眼,半张的口中,没有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