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笔,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他没有写收信人,因为他知道这封信没有地方可以寄。可他还是要写,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告诉太妃他很好,让她不要担心。他把信放进那个紫檀木的匣子里,盖上盖子,用红绳捆好。
七月,慕承恩做了一件事。他从山下买了一对猫,橘色的,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像两个小毛球。他把它们装在竹篮里提上山,放在槿的书案上。槿正在抄经,听见“喵”的一声,笔顿了一下,抬起头。两只小橘猫从竹篮里探出头来,四只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然后同时叫了一声——“喵。”
槿看着那两个小毛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慕承恩。
“哪来的?”
“山下买的。”
“为什么要买?”
慕承恩蹲下来,和那两只小橘猫平视,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其中一只的脑袋。那只猫眯着眼睛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说过,要养两只猫。”他抬起头看着槿,桃花眼亮晶晶的,“现在养了。”
槿看着那两只小橘猫,看着它们圆滚滚的身子、毛茸茸的尾巴、在竹篮里打滚的傻样子,嘴角弯了。弯成了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可以被看见的笑。
他伸出手,把其中一只从竹篮里捞出来,托在手心里。那只猫很小,小到他的手掌就能托住它整个身子。它在他手心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喵。”它叫了一声。槿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叫什么名字?”他问。
慕承恩想了想。“黄的叫桂花,橘的叫糕。”
槿愣了一下。“桂花糕?”
“嗯,”慕承恩笑了,“桂花和糕。”
槿看着那只叫桂花的猫在他手心里打滚,看着那只叫糕的猫在竹篮里咬自己的尾巴,忽然觉得这名字很合适。俗气,可合适。因为它们是他和慕承恩的猫,是他们的桂花和糕。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慕承恩每天早起练剑,槿每天早起撞钟。然后他们一起吃早饭,槿喝药,慕承恩吃桂花糕。上午槿浇花、喂鱼、抄经,慕承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槿浇花喂鱼抄经。下午他们一起练剑,慕承恩练左手,槿陪他练。晚上他们坐在钟楼下的石阶上看星星,桂花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地睡,糕在竹篮里咬自己的尾巴。他们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样坐着,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看山下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槿有时候会想,这就是他想要的人间烟火。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一个人坐在他身边,陪他看星星,陪他喝药,陪他吃桂花糕。每天如此,年年如此,一辈子如此。他觉得很够了,比他想的多得多。
八月十五,中秋节。慕承恩做了一桌菜,有鱼有肉有菜有汤,还有一盘他自己做的桂花糕。金黄色的,撒着新鲜的桂花,每一块都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槿看着那盘桂花糕,嘴角弯了。
“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学的?”
“你睡觉的时候。”
槿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很甜,软硬适中,不甜不淡,和他做的一模一样。
“好吃吗?”慕承恩问。
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看着他嘴角翘得老高的得意样子,忽然笑了。不是很小很轻的那种,而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可以被看见的笑,嘴角弯弯的,桃花眼也弯弯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八月十五的月亮。
“好吃。”他说。
慕承恩看着那个笑,忽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他没有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槿。”
“嗯。”
“中秋节快乐。”
槿看着他,嘴角弯着。“中秋节快乐。”
他们碰了一下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桂花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地睡着,糕在竹篮里咬自己的尾巴。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把整座院子照得像白昼。
慕承恩伸出手握住了槿的手,十指相扣。“槿。”
“嗯。”
“明年中秋节,我们还在一起过。”
“好。”
“后年也是。”
“好。”
“大后年也是。”
“好。”
“每年都是。”
槿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月光,亮得惊人。“好,每年都是。”
慕承恩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泪掉了下来。槿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中秋节呢。”
慕承恩吸了吸鼻子,笑了。“我没哭,是月亮太亮了,晃眼。”
槿看着他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嘴角弯了。“嗯,月亮太亮了。”
他没有戳穿,低下头看着趴在他腿上的桂花。那只猫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槿伸出手轻轻地挠了挠它的肚子,它眯着眼睛更响亮地呼噜起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桂花林,照着桃树,照着这座小小的院子,照着一院子的人间烟火。槿靠在慕承恩肩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辈子够了。比他想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