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二年,春。
法净寺的桃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片薄薄的云。慕承恩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嘴角翘得老高。他的右臂已经好了很多,可以抬起来了,可以端碗了,可以握笔了,可还是握不了剑。他试过一次,握住了剑柄,用力一挥——剑从手中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和上次一模一样。他蹲下来捡起那把剑,看着它,忽然笑了。
“没关系,”他对那把剑说,“我用左手也一样。”
从那天起他开始练左手剑。槿教他,从最基础的开始,握剑的姿势,挥剑的力度,身法的配合。他学得很慢,因为他不是左撇子,左手笨得像别人的手。可他练得很认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太阳落山才停。槿有时候站在回廊下看着他,看着他笨拙的、吃力的、却从不放弃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法净寺的那个清晨。那个小世子蹲在回廊的拐角处偷看他练剑,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笨拙地模仿他的招式,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样,笨拙,吃力,可从不肯放弃。
“承恩,”槿有一天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出手握住了他握剑的手,“手腕要转,不是翻。”
慕承恩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剑谱第三十七式,腕要转,不是翻。”很多年前法净寺的那个夜晚,槿给他写过一封信,信上只有这一行字。那是槿写给他的第一封信,也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信。他把那封信藏在衣襟里,贴身带了多年,从边关到京城,从京城到边关,从边关又回到京城。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也破了,可字还在,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刻在纸上一样。
“我记得,”他说,“你教过我。”
槿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那你练。”
慕承恩深吸一口气,右手握剑左手捏剑诀,起手式,第三十七式,腕转,不翻。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是很优美,不是很流畅,可它转了。没有翻。慕承恩收剑回身看着槿,桃花眼亮晶晶的。“怎么样?”
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还行。”
慕承恩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孩子。
三月,桂花林又长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已经比槿高出一个头了,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槿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新发的嫩芽,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慕承恩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该喝药了。”他说。
槿接过碗,皱了皱眉。“能不能不放黄连?”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体寒,黄连去寒。”
槿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抿了抿嘴,一仰头灌了下去。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慕承恩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嘴角翘得老高。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蜜饯塞进槿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槿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哪来的?”他问。
“祖奶奶给的,”慕承恩笑了笑,“她说你怕苦,让我备着。”
槿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不需要。他们之间早就过了说谢谢的阶段。
四月初,太妃的身体不太好了。她年事已高,加上这些年为槿操心太多,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槿每天都去看她,有时候带着自己做的桂花糕,有时候带着刚从山上采的野花。太妃每次都笑呵呵地接过去,吃一口桂花糕,看看那束野花,然后说一句“好孩子”。
有一天,槿去看她的时候,太妃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床边。“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纸,“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槿低下头凑近了些。
太妃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你像极了一个人。”
“谁?”
“你的母亲。”
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的母亲,他三岁以后再也没有见过的人。他有时候会想起她,想起她蹲下来帮他系斗篷的带子,手指一直在抖,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系不好。他有时候会梦见她,梦见她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朝他招手,可他怎么跑都跑不到她身边。
“她……还好吗?”槿的声音有些涩。
太妃点了点头。“好。她在南方,和你父亲在一起。他们每年的今天都会去法净寺上香,给你祈福。他们从来没有忘记你。”
槿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太妃的手心里,哭得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太妃伸出手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
“傻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没有不要你,他们是不能要你。”
槿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墨黑。他抬起头看着太妃那张苍老的、写满了心疼和无奈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他虽然没有父母在身边,可他有太妃,有慕承恩,有那些信,那些桂花糕,那些歪歪扭扭的小猫。他不是一个人。
“祖奶奶,”他说,“谢谢你。”
太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着他笑了,这是槿第一次这么叫她,也许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的情义早就超过了血缘之情。“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养大。”
太妃的眼睛红了。她伸出手把槿抱在怀里,像许多年前法净寺的那个雨夜一样。“你是我的孩子,我不养你,谁养你?”
五月,太妃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在一个晴朗的早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满头银发照得像一顶皇冠。槿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看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浅,最后彻底停止了。
他没有哭。他跪在床边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
慕承恩站在门口,看着他苍白的脸、红红的眼眶、紧紧抿着的嘴唇,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槿。”
槿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很小,很轻,可它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她去找他了。”慕承恩愣了一下。“谁?”
槿没有回答,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万里无云,有一群鸟从空中飞过,往南边去了。他知道太妃去找那个人了。那个她当年没有跟他走的人,现在她可以去找他了,没有遗憾了,没有牵挂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祖奶奶,一路走好”,然后转身走回了小院。
接下来的日子,槿变得沉默了许多。他每天照常去桂花林浇水,照常去钟楼上撞钟,照常抄经、练剑、做桂花糕。可他很少说话,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慕承恩知道他在想念祖奶奶,没有打扰他,只是每天早上把一碗热腾腾的粥放在他桌上,每天晚上把一盏点好的灯放在他窗前,每隔几天把一束新采的野花插在他书案上的花瓶里。
槿看见那些野花会弯一下嘴角,很小,很轻,可慕承恩看见了。他知道槿在慢慢好起来,就像桂花林里的那些树,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可春天一到,又会长出新芽。
六月,槿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个紫檀木的匣子从书案最里面的角落拿出来,解开红绳,打开盖子。里面装满了东西——油纸,纸条,信,画着小猫的纸,那片从边关寄来的已经干枯了的花瓣。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摊在桌上,一件一件地看。
那些油纸,是他攒的。每一张都是慕承恩包桂花糕用的,他吃完桂花糕就把油纸叠好收起来,收了好几年,收了满满一抽屉。那些纸条,是他写的。从“今日勿来”到“无碍”,从“注意休息”到“药别忘了吃”,从“等我”到“吃了”。每一张纸条上都只有寥寥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可他每一张都记得,记得慕承恩写下这些字时的表情,记得他把纸条从门缝下面塞进来时的忐忑,记得他第二天来检查纸条还在不在时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
那些信,是他写的。从“剑谱第三十七式,腕要转,不是翻”到“你说你会等我,我就信了,你别骗我”。每一封信他都记得,记得自己写这些字时的心情——怕他收不到,怕他看不懂,怕他忘了。那些画着小猫的纸,是他画的。从木簪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开始,他画了很多只,画在抄经纸的空白处,画在信纸的末尾,画在随手拿起的任何一张纸上。每一只都圆圆的,笨笨的,竖着两只耳朵,像他,也像他。
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看完了,然后一件一件地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用红绳捆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桂花林郁郁葱葱,最高的那棵已经比他高出很多了。桃树也开过了花,现在结满了小小的青色的果子,毛茸茸的,像一只只未睁眼的小猫。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蘸了墨。
他写了一封信。不是给慕承恩的,是给太妃的。“祖奶奶,桂花林长得很好了。最高的那棵已经比我高出很多了,桃树也结了果,小小的,青色的,毛茸茸的,很好看。承恩的右臂好多了,可以用左手练剑了。他练得很认真,每天都练,比我当年练得还认真。他说他要用左手打赢我,我说你做梦,他说你等着。我等着。我每天都在等,等他赢我的那天。”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弯了。他继续写。“我做桂花糕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了,祖奶奶说可以开铺子了。我不开,我只做给他吃。他说我做的桂花糕是天下第一好吃,我知道他在哄我,可我还是很高兴。祖奶奶,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担心我。我有人照顾,他每天都给我熬药、端粥、点灯、采花。他对我很好,比谁都好。你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