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五公主说,“我帮你去问。”
萧太后是个聪明女人。能在后宫那种地方活下来、坐到太后宝座上的女人,没有不聪明的。她听完五公主的话,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五公主,一杯自己端着,慢慢地吹了吹浮沫。
“那个孩子,”萧太后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像极了一个人。”
“谁?”五公主问。
“像他父亲。瑞王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为了一个人,上刀山下火海,命都不要了。”
五公主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段往事,后宫里的往事太多,多得像御花园里的落叶,扫了一层又落一层,没有人记得每一片是哪棵树上的。
“母后,那后来呢?”
“后来?”萧太后喝了口茶,“后来那个人嫁了别人,瑞王娶了现在的瑞王妃。各过各的,都挺好。”
五公主沉默了。萧太后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御花园里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在白雪映衬下像一簇簇燃烧的火。有个小太监在扫雪,扫帚刷刷地响,声音单调而绵长。
“你去告诉那个孩子,让他转告槿——皇帝现在不会动他。皇帝还需要他。离王的事还没有解决,皇帝不会在这个时候自断臂膀。但等离王的事解决了之后,就不好说了。”
五公主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萧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五公主回过头。
萧太后还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梅花上。她没有看五公主,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有一句话,你一并带过去——皇帝心里,不是没有柔软的地方。只是那个地方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江山,装不下别的。”
五公主把话带给了慕承恩,慕承恩把话带给了槿。
槿听完,没有说什么。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卷没抄完的经文,笔搁在一旁,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他伸手拿起墨锭,在砚台里慢慢地磨。墨碇在砚台上画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冬夜的雪落在窗纸上。
“他在等。”槿说。
“等什么?”慕承恩问。
“等离王动手。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离王的势力一网打尽。在这之前,他不会动我,因为我还有用。我的预知,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他要在瑾王动手之前,用这把刀先看清瑾王的路数。”
慕承恩看着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槿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穿着那件素白的常服,乌发用桃木簪束着,簪头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他的手在慢慢地研墨,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槿,”慕承恩说,“你知道离王什么时候动手吗?”
槿的手指微微一顿。墨碇在砚台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画圈,沙沙声继续。
“不知道。我的预知能力大不如前了,看不清具体的时间,只有一些碎片。血,火,箭,还有——”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槿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看着砚台里渐渐浓稠的墨汁,看着那些墨汁在墨碇的推动下聚拢、分散、又聚拢。
“还有你。”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看见你倒在血泊里。不知道是生是死。”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雪落在屋顶上,沙沙的,像研墨的声音。
慕承恩伸出手,握住了槿研墨的那只手。墨碇从槿手中滑脱,落在砚台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黑色的,像凝固了的血。
“我死不了,”慕承恩说,“你预知过的,我安全。”
“预知不一定准确。我的能力在衰退,也许我看到的不是真的,也许我看漏了什么——”
“就算看漏了也没关系,”慕承恩握紧他的手,“你在这里。你在等我。我不会让你等不到。”
槿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墨汁在他们的皮肤上洇开,把他们的指纹染成了黑色。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不是预知,是记忆。四年前法净寺,雨夜,他坐在蒲团上,慕承恩蹲在他的房门口,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说“这不公平”。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不公平”。第二次是在边关,隔着千里山河,在一封寄不出的信里——“这不公平,凭什么他一个人。”第三次是在这里,就在刚才——“你在这里,你在等我,我不会让你等不到。”
他忽然发现,这个人在他生命里说了很多话,有些他说了,有些他写了,有些他藏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那些煎糊了的药膳里、那些笨拙的、不善言辞的、却比任何言语都重的行动里。而他从来说不出同样的话,不是不想,是不能。
“承恩。”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个位置上了——”
“那我去找你。”
“如果我不在京城了呢?”
“那我去京城外找你。”
“如果我不在大梁了呢?”
慕承恩握着他的手,桃花眼里的光沉了沉,像夕阳沉入地平线之前最后的那一抹亮色。
“那我就去天涯海角找你。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跑不掉的。”
槿看着那双桃花眼,看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屋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黄,从橘黄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墨黑。他们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十指相扣,安静得像两棵种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交缠,叶在风中相触,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紧密。
过了很久。
“好。”槿说。
就一个字。
慕承恩在黑暗中笑了。笑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得脸上的刀疤都跟着弯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没有松开槿的手。
那个冬天出奇地冷。翠屏山上的雪积了三尺厚,压断了好几根古松的枝干。法净寺的钟声依旧每天准时响起,穿过风雪,穿过晨雾,穿过京城千家万户的梦。有人听着那钟声起床,有人听着那钟声入睡,有人听着那钟声思念另一个人,有人听着那钟声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想。
槿每天清晨站在钟楼上撞钟,一下一下,不疾不徐。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候撞到第九下的时候会停下来,按着胸口喘几口气,然后继续撞完剩下的三下。
他从来没有少撞过一下。从来没有。
因为钟楼下的石阶上,有人在听。
那个人每天清晨都会来,裹着一件厚厚的斗篷,蹲在石阶上,仰着脑袋,认真地数着他撞了多少下。数完了十二下,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等他下来。
然后他们说一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并肩走一段路。
雪落无声,脚印在身后延伸,两行,并行,不急不慢,像是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走到沧海桑田,走到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可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条路,走不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