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九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也都要冷。
翠屏山上的银杏叶还没黄透就开始落了,金灿灿地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槿站在钟楼上撞钟的时候,那些叶子被风吹起来,在他身边打着旋儿,有几片落在他的肩上、发间,他也不拂,就那么让它们留着,像个披了金甲的人。
慕承恩蹲在钟楼下的石阶上,仰着脑袋看他。
四年了。从十一岁到十五岁,从法净寺到京城,从边关到祭坛,他看了槿撞钟看了整整四年。一千多个清晨,一千多次钟声,他从来没有缺席过。有时是在山上的石阶上,有时是在祭坛的回廊里,有时是在战壕的泥泞中——他闭着眼睛也能听见那钟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千山万水,落在他心里,一下,又一下。
他数着钟声,十二声撞完,槿从钟楼上走下来。白袍的下摆被风吹起,露出那双沾了露水的布鞋。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但慕承恩看得出来,他走得很慢。不是刻意放慢的,是真的走不快了——每走一步,胸口都在疼。
慕承恩没有戳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银杏叶,走过去,和槿并肩往回走。
“今天风大,”他说,“回去把窗户关上,别吹着了。”
“嗯。”槿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昨天学了一道新菜,叫桂花藕粉圆子,比桂花糕好吃,待会儿做给你尝尝。”
“嗯。”
“你早上吃东西了没有?”
“……没有。”
慕承恩叹了口气,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语气说:“我不是说了吗,早上必须吃,不吃东西伤胃。你本来就——”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你本来就身体不好”,但他知道槿不爱听这个,所以改成了——“你本来就瘦,多吃点,胖了好看。”
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你胡说八道什么”的意思,但慕承恩假装没看懂,笑嘻嘻地继续说:“真的,你太瘦了,风一吹就要跑了。我得把你喂胖点,喂胖了就跑不掉了。”
槿没有接话,但慕承恩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一点,像是在等自己跟上。他们并肩走在银杏叶铺满的小径上,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青衫,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壮得像棵树。远远看去,像一幅画。
那天下午,槿破天荒地没有抄经。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笔搁在一旁,砚台里的墨是慕承恩帮他研的。他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久到慕承恩以为他在发呆,正要开口,他忽然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慕承恩认出来了,他在画画。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描摹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慕承恩坐在他对面,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动了他笔尖的走向。他看见槿先画了两道弯弯的弧线,然后画了两个圆圆的东西,然后在圆东西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翘的弯钩——
他看出来了。槿在画一只猫。
不是普通的猫,是那只歪歪扭扭的、圆滚滚的、竖着两只耳朵的小猫。和木簪上那只一模一样,和他在抄经纸的空白处偷偷描过无数次的那只一模一样。
慕承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哭,但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摸了肚皮的猫,又舒服又想躲,躲不掉就只好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槿低着头画画,没有看他,但他知道慕承恩在看他,也知道慕承恩的眼睛红了。他没有抬头,继续画那只猫,把耳朵画得更圆一点,把尾巴画得更翘一点,把眼睛画得更亮一点。
画完了,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不像你。”
他把纸转过来,推向慕承恩。
慕承恩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看着那两个字——“不像你”,忽然笑了。笑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滴泪吸了回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像,”他说,“像我。我就是这样的,圆圆的,笨笨的,不吓人的。”
槿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已经很接近了。
“嗯,”槿说,“像。”
慕承恩把那幅画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放进衣襟里,挨着那块旧帕子和那支笔。
“这是我的了,”他说,“你不许要回去。”
“不会。”
“你以后还画不画?”
“看心情。”
“那你心情好的时候多画几张,我全收着。”
槿垂下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的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还在,像是藏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那天晚上,慕承恩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半夜起来上茅房的时候,经过槿的房间,听见里面有压抑的咳嗽声。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几声就停的轻咳,而是断断续续的、怎么都停不下来的闷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咳都咳不出来。他站在门外,听着那咳嗽声,心像被人攥住了。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敲了能怎样?他能进去做什么?替槿咳嗽?替他疼?他都做不到。
他就那么站在门外,听着那咳嗽声,站了不知多久。咳嗽声终于慢慢停了,屋里安静下来,然后他听见槿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梦呓。
“承恩。”
他应了一声:“我在。”
里面沉默了片刻。
“进来。”
慕承恩推门进去。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素白的床帐上,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槿坐在床边,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按在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按着一个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
慕承恩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你怎么样?”
“没事。”
“你别跟我说没事,”慕承恩的声音有点哑,“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
槿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桃花眼里,映出两个小小的、苍白的自己。他忽然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慕承恩的脸。指尖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带着微微的颤抖。
“承恩,”他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撑不住。”
慕承恩握住他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它。他看着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有太多不该属于一个十七岁少年的东西。
“不怕,”他说,“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替你撑。”
槿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慕承恩把被子拉上来,裹住槿的肩膀。他的手碰到槿的脖颈时感觉到那里的温度——烫的。不是正常的热度,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怎么都散不掉的滚烫。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他把被子掖好,在床边坐下来。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陪你。”
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合上了眼。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了,但慕承恩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指还攥着慕承恩的衣角,攥得很紧,像一个怕被人丢下的孩子。慕承恩没有动,就那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他感觉到槿的手渐渐地松了,呼吸也渐渐地沉了。
他低下头,看着槿的睡脸,月光把那些病中的憔悴照得分明。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但他没有哭。他怕自己一哭出声,会吵醒槿。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槿醒来的时候,慕承恩已经不在了。书案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藕粉圆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