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不出声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的哭。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把那本小册子攥得紧紧的,生怕有人抢走。
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慕承恩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看见槿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剑,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慕承恩看见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慕承恩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涩,“你什么时候画的?”
槿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垂眼看着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慕承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不是之前那块,是新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弯腰放在慕承恩的手边。
然后他转身走了。
慕承恩握着那块帕子,哭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慕承恩没有把那本小册子放在枕头底下。
他把它搂在怀里睡的。
张伯来给他送夜宵的时候,看见他蜷在床上,怀里抱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张伯叹了口气,把夜宵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心想:这小世子,怕是着了魔了。
接下来的日子,慕承恩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整天想着爬树捣蛋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抱着那本小册子看一遍;吃饭的时候,一手拿筷子一手翻册子;走路的时候,边走边比划上面的招式,好几次差点撞到树上;连上厕所都要带着,蹲在里面念念有词。
太妃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次看他抱着那本册子傻乐的时候,都会轻轻地叹一口气。
终于有一天,太妃把他叫到了院子里。
“承恩,”太妃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平静而深远,“你最近和槿怎么样?”
慕承恩坐在她脚边,抱着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小册子,笑嘻嘻地说:“挺好的呀。他给我画了剑谱,我在学。祖奶奶你看,这招叫‘清风拂柳’,我练了好几天了,你看我比划得对不对——”
他站起来,拿起一根树枝,有模有样地比划了一招。动作比之前好了很多,至少不像喝醉的鸭子了。
太妃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承恩,”她放下佛珠,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里待不了太久。”
慕承恩的动作顿住了。
“你爹派人来接你的时候,你总要走的,”太妃看着他的眼睛,“槿也要继续他的人生。他有他的使命,你有你的责任。你们的路,从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慕承恩握着树枝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站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太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但是祖奶奶,我可以走,可我不想让他觉得,他永远只能一个人。”
太妃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剑谱,”慕承恩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着的,“是他花了多少时间画的?他每天抄经、练武、预知,那么忙那么累,还要抽时间给我画这个。他明明可以不理我的,他明明可以继续当他的冰块脸的。可是他没有。”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祖奶奶,他不是一个不会动情的人。他是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动情。”
太妃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
“承恩,”太妃睁开眼,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想过吗?你对他越好,他以后就越难回到原来的样子。你走了以后,他会更难熬。”
慕承恩愣住了。
他没有想过这个。
他光顾着对槿好,光顾着让槿笑,光顾着让槿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走了以后呢?他走了以后,槿怎么办?又要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个人待着?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我不走了。”他说。
太妃摇了摇头:“你不可能不走。”
“那我想办法留下来。”
“承恩——”
“祖奶奶,”慕承恩蹲下来,抓着太妃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她的手背上,眼神却倔强得让人心疼,“我不管。我就是要对他好。就算我以后走了,我也要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人在意他。就算他以后会更难熬,至少他知道了——被人在意是什么感觉。知道了这个,就算以后又变回一个人,也不会那么害怕了吧?”
太妃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她不敢想。她选择了顺从,选择了使命,选择了一辈子的遗憾。
但这个孩子,他不要遗憾。
“罢了,”太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慕承恩的发顶,“去吧。”
慕承恩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抱着那本小册子,朝槿的院子跑去。
太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声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这孩子,像极了他。”
钟楼上,槿正在撞钟。
他一下一下地撞着,目光落在远处的群山上。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了金红色。山脚下炊烟袅袅,暮色四合。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小世子蹲在石桌旁边哭的样子。满脸泪痕,鼻尖红红的,怀里抱着那本小册子,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槿的手在木槌上停了一下。
钟声断了。
他站在钟楼上,看着远处的烟火人间,扶在木槌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意他。
那个人甚至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练剑时最怕什么招式,不知道他抄经时习惯先用哪支笔。但那个人在意他。在意的程度,深到让他不敢去想。
因为一想,就会想要更多。
而他不可以想要更多。
槿重新握住木槌,撞响了最后一声钟。
钟声在暮色中回荡,悠长而苍凉,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在钟楼下,慕承恩正抱着那本小册子,仰着脑袋听完了最后一声钟响。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今天撞了十二下,我听到了。明天我还会来的。
他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