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慕承恩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他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手里还捏着油纸包的一角,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清冷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眼睛。
槿站在门内,一身素白的寝衣,乌发散落在肩上,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柔和。他低头看着蹲在门槛前的慕承恩,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慕承恩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他想说话,嘴巴张不开。他想笑一下缓和气氛,脸上的肌肉完全不受控制,挤出来的表情大概比哭还难看。
他就这样蹲在地上,仰着脑袋,张着嘴,活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
槿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算一个笑,但已经是他近三年来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谢谢。”槿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慕承恩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短路了。他说什么?他说谢谢?他跟我说话了?他居然跟我说话了?我要回答什么?我要说“不客气”?我要说“你喜欢就好”?我要说“明天还有”?不行不行太热情了会吓到他——
“要不要进来坐坐?”槿又说了。
慕承恩觉得自己一定在做梦。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机械地站起来,机械地跟着槿走进了屋子。他的腿在发软,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坐在槿递过来的蒲团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最后落在了书案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上。
槿在他对面坐下,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慕承恩的余光一直在偷看他。他看见槿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看见槿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槿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好吃吗?”慕承恩脱口而出,声音比他预想的大了十倍,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他连忙捂住嘴,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槿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嗯。”他说。
就一个字。可慕承恩觉得这个字比全天下所有的夸奖加起来都好听。他高兴得差点从蒲团上蹦起来,但硬生生按住了自己,继续保持着那个乖得像鹌鹑的姿势,只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弯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那种安静的、舒适的、不需要用语言填满的沉默。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
慕承恩偷偷打量着槿的房间。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把琴,一柄剑,满架子的典籍,再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画,没有花,没有任何装饰,连床上的被褥都是素色的,洗得发白。
这个房间,干净得像没有人住。
可他知道有人住。他住在这里,一个人,一年又一年。
“你平时一个人,”慕承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孤独吗?”
槿的手指正捻着那块桂花糕的边缘,闻言微微一顿。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慕承恩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那一瞬间,槿周身的气息变了——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被厚厚的冰层压着,怎么也冲不出来。
“习惯了。”槿说。
三个字,云淡风轻。
慕承恩的鼻子忽然一酸。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槿没有说什么悲伤的话,可他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想起太妃说的话:他不能说孤独,因为一旦说了,就有了期盼。
那“习惯了”呢?
“习惯了”不是说不孤独,而是说——孤独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不孤独是什么感觉。
慕承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很灿烂,灿烂得不像是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
“我以后会经常来陪你的,”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一个人不孤独,那我陪你,你就不孤独了。对吧?”
槿抬眸看着他。
那双淡然的眼里,似乎掠过了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得像风吹过水面,转瞬即逝。
“不用——”槿开口。
“就这么说定了!”慕承恩已经从蒲团上蹦了起来,完全恢复了咋咋呼呼的本性,“明天我还来!我给你带莲子羹,厨房婆婆说她有秘方,我明天去偷学!”
他说完也不等槿回应,一溜烟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探进半个脑袋,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你不许把门锁上哦!”
槿坐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
很久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手——不知何时,那只手微微抬了起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他缓缓将手收回袖中,闭上了眼睛。
窗外,慕承恩的脚步声已经跑远了。但他留下的那个“明天”还在空气里飘着,像一粒种子,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槿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月光下,石阶上还留着那个少年的脚印,小小的,凌乱的,跑得太急,差点摔了一跤,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鞋印。
槿看了那个鞋印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弯腰把门槛上那盏还没灭的小灯拿了起来。
那是慕承恩放的。
他以前每次都会把它收走,怕被槿发现。今天他忘了。
槿拿着那盏灯,回到屋里,放在书案上。
灯芯跳动着微弱的火苗,将他清冷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重新坐回蒲团上,拿起那半块桂花糕,继续吃完了。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他想写点什么。可他不知道写给谁,也不知道写什么。他从来没有写过信,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过只言片语。因为从来没有人,值得他动笔。
最终,他放下了笔。
纸还是白的。
但那张白纸被他叠好,放进了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了屋顶。钟楼上的铜钟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槿吹灭了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