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容摸了摸云穗额前湿答答的发丝:“痛是不是?怨我是不是?那就咬着我,我陪你一起疼。”
见云穗情绪稳定了些,他脱下自己血淋淋的外袍,露出自己血肉模糊的背脊,抓住少女的手绕到后面。
“来,我的伤还新鲜的很,你用力掐就是,我保证不还手。”
云穗指尖触到一片粘腻湿滑的东西,不由得让她起了层鸡皮疙瘩,虽没有看到卫容的伤情如何,但只凭触感,便能想象到那块血肉糜烂到了何种程度。
她咬唇兀自啜泣了会儿,然后在众人的惊诧下,指尖深深嵌入了他的背脊。
卫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受过不少,哪怕是刮骨之痛尚且能忍受,但他的心也是肉做的,云穗伤他时的果断和力道,是真让他的心碎了一地。
没有想象中的心疼软语,也没得到那个意料之中的拥抱。
但接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来二去的折腾,榻上的人哭得更厉害了。
卫容放开了她,眸子四处一瞧,他瞥到了桌上的匕首。
下一秒,他抓起利器,几乎是偏执的对向了自己。
整个人疯癫中带着丝委屈:“掐我,你掐我....是,掐的好,不用穗穗费心了,我自己来就行,只要穗穗高兴。”
语罢,卫容便将刀狠狠剜向了自己。
外头的丫鬟听到动静,具惊呼一声,所有人一齐上阵,几个抱住卫容的腿,几个用力拉住他的衣袖,口中不断劝阻。
邵宁十分镇静地拔出银针,猛然抬头,却见平日风光霁月,从容不迫的义阳侯,如今一身血呼啦擦的站在她面前,她不禁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冒着被误伤的风险走过去,把卫容手里的匕首扔掉,对他语重心长说:“天,你这是闹哪样儿?可别添乱了,快出去吧,你这样子自虐,她会心疼死的。”
“你看看,她都哭成什么样子了,她是怕你疼才哭的啊。”
卫容缓了缓,把邵宁哄人的话听进去了,半晌后,他一个人落寞的走向了屏风外。
大夫上来给他缝针包扎,他也没有拒绝了,只兀自盯着某处失神,不知脑袋里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邵宁哄着云穗睡了一觉后,见人的情绪稳定了很多,这才起身去告诉那坐在太师椅上,守了一整晚的男人。
她生疏的对卫容行礼:“小禾她没事了,不过.....”
意料之中的,话说一半疾风掠过,等邵宁回过神,卫容已经奔向卧房了。
他噼里啪啦的掀开紫色珠帘,却在见到云穗的那刻止步了。
少女靠坐在床头,素白的里衣一尘不染,柔顺的青丝垂落在肩侧,挡住她半张小脸,手里还捧着碗热乎乎的药,许是怕苦,她细细的眉蹙着,微微仰头将药一点点喝下去。
卫容滚了滚喉结,心脏咚咚直跳,等她顺利把药喝完,他才走近。
少女闻声抬眸,淡漠的瞥了他一眼,而后继续忙活着手里的针线活,全当眼前没有这个人。
过了很久,云穗才主动开口打破僵局,对乖乖坐在榻沿边儿的男人说:“侯爷一直这个姿势很累吧?您对民妇大可不必这样拘谨,民妇受不起。”
话音刚落,卫容乌云密布的头顶骤然冒出了好多粉红泡泡,他转身看向云穗,好久不见,心里有好多话想说,难过的,好玩儿的,痛苦的,开心的,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想告诉云穗,她的小白被他找回来了,今年开春还生了好几窝小兔崽子。
他也学会了做饭,尤其是长寿面和枣泥糕,虽然偶尔可能会放多盐或者和不好面团。
他也有好好听云穗遗书里的话,没有她的啰嗦了,他也在好好吃饭睡觉,腿伤复发了会自己乖乖敷药,没有再逞强,在朝堂上被打压被弹劾,被最亲的叔伯算计,他也没有颓废,只伤心了一小会儿,就狠下心来把他们一个个都打趴下,抓进牢狱里。
她拼命救回来的小翠在今年要成亲了,他也给小翠准备了一匹丰厚的聘礼送她出嫁。
他一直在等她回家。
卫容张了张嘴,比话语先出来的是很不体面的眼泪。
云穗哑然,看到他微微干燥的嘴唇叹道:“侯爷若渴了就喝些茶吧。”
“好。”
卫容抿了口热乎乎的茶水,故意和云穗说:“好冰啊....冻得我牙齿疼。”
“.....”
静默片刻,云穗又说:“侯爷用膳了吗?”
“没有,可我好饿,胃很疼。”
云穗这才端起桌上的点心给他:“漠北很冷不比京都,侯爷下回要多穿些衣服。”
“嗯,会的,可我前几天就着凉了,现在头好晕,可能发烧了。”
“......”
云穗瞥见卫容的里衣脱了线头继续说:“侯爷的衣衫都穿旧了,从前我缝的那几件都扔了吧,叫府里的绣娘做新的。”
卫容听罢,总算是有了意料之外的反应,他认真道:“不要,我只穿你做的。”
云穗把能聊的都说完了,见人还是赖着没有一点儿要离开的意思,便又耐着性子说:“.....侯爷的伤可还疼?”
“疼,快疼死我了。”
卫容见云穗说话终于有了点儿“人气”,便抬袖胡乱擦了把脸,迫不及待凑近她:“哪里都疼,背上疼,手上疼,心里也疼。”
“那以后要好好敷药,听大夫的话就不疼了,知道吗?”
卫容点头,终于肯放下身段,抱住云穗。
他抚摸着她绸缎似的长发:“宝儿,等你养好了身体,我就带你回京去,我要给你准备一场人人都羡慕的婚礼,重新娶你一次。”
云穗蹙眉,听见回京这两个字浑身发毛。
从前在醉春楼打杂时,卫容也是这么一口一口的喊着她宝儿,把脑袋埋在她怀里,叫她从此便跟了他,承诺护她一世周全。
可结果呢?
云穗演不下去了,她有些应激,立刻推开了卫容。
她握住发簪自卫:“你不是说等我止血了,你就走吗?为什么又要骗我?”
卫容一愣,不可置信的触了触鼻梁上刚弄出的划痕。
云穗咬唇道:“走开啊,不要再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来骗我了,若侯爷念及当年的情分,或是真的觉得愧对于我,就请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我不稀罕什么侯夫人,我一个人在外面过的潇洒自由,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过日子。
还请侯爷收起你的一片.....好意,我的卖身契也早被销毁,您无权强迫我。”
“....为什么?”
卫容不解:“我选择原谅你的所作所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满意?她为什么要满意?卫容对她造成的伤害,就这样轻拿轻放吗?
无风不起浪,云穗想起那些传闻。
她平静的看向卫容,讽刺道:“回去?让我看着你的爱妾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着你在她临盆时守在门外急得满头大汗?看着你抱着你们的新孩子,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在一起?”
“你为什么非要用这样残忍的方法,来时时刻刻提醒我十月怀胎的珍儿是因你这个亲生父亲的冷漠,才活活闷死在娘胎里的?因为你在撑腰,她们才敢把我的珍儿扔去荒郊野岭被野兽吃掉,连尸骨都找不到。”
卫容脸色骤变:“谁告诉你这些的?”
云穗把他的变化全当是谎言戳穿后的恼羞成怒:“我怎么知道的重要吗?”
卫容的脸一寸寸沉下去。
他是说过“不要云氏母子”诸如此类的气话,也在她生产前夕,任由府里的下人们随意散播他纳了新姨娘的谣言。
偏偏平宁又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导致云穗以为他在她拼命生孩子的时候,他在和别人女人卿卿我我,甚至以为她死后,有了新欢?
卫容深吸一口气:“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不,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解释有什么用,难道事实并非如此,我的珍儿就能活过来吗?”
“你听我说,孩子没有了,我也很难过,我.....”
云穗甩开他的手,冷道:“你有什么资格伤心?生产的痛不在你身上,怀也不是你怀的,你不过是兴致来了舒服了一把而已,你能对珍儿有什么感情?不要虚情假意了。”
“我捅了你一刀,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真的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卫容咽了咽喉:“不和我继续,那你想和谁继续?”
“和你有关系吗?你根本不配当珍儿的父亲,我宁愿我孩子的父亲是萧明琛,他再狠,起码虎毒不食子。”
卫容顿了顿:“你再说一遍?”
云穗气得浑身发抖,她含泪道:“怎么,你还想听我仔细说说,那天我是如何私自出府和宁王幽会,并且在旧情复燃后,和宁王在榻上缠绵的细节?”
“.....你!”
卫容攥紧拳头,窗外微风拂过,他慢慢清醒了过来。
那一滴滴的泪足以证明,所有的所有,不过是云穗的气话罢了。
“想把我气死,还是想我在盛怒杀了你,好让你有理由下去陪你儿子?没门儿。”
卫容预判到云穗接下来的举动,便走到屏风后,一把掐住邵宁的脖子,把人硬生生拖到了云穗面前。
他手掌的力道加大了几分,邵宁白皙的脸,变得通红。
“给你三分钟考虑,要么乖乖跟我回京,要么用她的命,来换你所谓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