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玩,怎又不带我?”
良久,在众人的诧异下,卫容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掌,轻轻触上了云穗白嫩的小脸,他半跪在少女面前,张开双臂深深地抱住了她。
他滚了滚喉结,恢复原本冷酷无情的样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哼了声:“外面有什么好玩的,没本侯陪在你身边,怕是连呼吸都觉得没意思吧?”
“想我就回来找我,见了我你哭个什么劲儿,想让我心疼?”
卫容也不管云穗理不理他,只兀自拉上少女冰凉的小手,将人从地上用力拽起。
“别玩儿了,跟我回去。”
云穗下意识摇头,手一直死死扒着门框。
卫容顿了顿,勾唇凝眸道:“铁了心不跟我?”
“我....要回家。”
“家?你在外面有人了?”
卫容嗤笑,又试着拉了把云穗,见她依旧不肯挪动,心中慌乱如被野火燎原,理智的弦在一根根崩断。
他猛地收紧手指,攥住她的手腕,口不择言:“你哪来的家?除了本侯,还有谁稀罕你,嗯?”
云穗被他拽得踉跄半步,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一声痛呼:“松手。”
卫容被云穗的态度刺痛,他语塞了会儿说:“松手?”
“我警告你,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卫容的玩意儿,胆敢背叛我和别的男人欢好,我定会让你和那奸夫不得好死!”
狠话出口,卫容却没有了从前半分快意,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得发疼。
他往前走了几步,察觉云穗没跟过来,终是按捺不住回过头,语气愠怒:“滚过来。”
云穗被那声低沉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她呆了会儿,只好一边强忍的眼泪,一边迈开碎碎的小步子,极慢地挪到了卫容身后。
然后就这么垂首杵着一动不动。
卫容很不满意,僵持片刻,他主动对她伸出了手:“你不是很喜欢黏着我?”
云穗听罢,抹掉眼泪,颤着指尖轻轻攥住了卫容袖口最末端的一小截布料,没有和他肌肤相亲。
“嗯?”
云穗察觉他不满,立刻攀上了他的手腕。
卫容冷笑:“这还差不多,不哭了,咱们回去.....”
“好好过日子”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云穗忽然甩开他,竟直直奔向拴在树下的汗血宝马。
她以极快的速度抽出袖短刀,将绑在树干上的绳索斩断后利索跨上马背,用力一蹬马腹。
马儿嘶鸣一声,飞也似的冲出包围圈,托着人儿沿小路奔跑。
侍卫吃了一嘴灰,他们抹掉脸上的尘土,本欲提刀追逐,却见卫容罢手,原本阴沉的脸,竟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
....
晨风猎猎灌入口鼻,云穗冲开浓厚的雾,身后扬起一长串烟尘,她抓稳缰绳,带着马儿跨过不少阻碍和拐角。
云穗的马术是卫容在燕州时教她的,为了教会她骑马,卫容还为她量身买了匹小马驹。
那时他手把手教了几天,云穗也就骑了个一知半解,卫容便迫不及待的带她出去和那些高门贵户的公子,千金们一起们踏青,狩猎。
她是怕生的性子,不常和旁人说话,主要是那些公子小姐们在一起便是吟诗作赋,高雅的紧,云穗听不太懂,也实在参与不进去。
若是别人主动了,她也只是莞尔,友善的回答几句话后再也没了下文。
几次下来,那群纨绔的公子哥嫌她无趣,便私下嚼舌根子说这卫家大公子的眼光太差,竟把个木头美人当宝贝似的藏。
云穗听了这些,不生气不难过,也不同卫容告状,就骑着卫容给她的小马驹,乖乖的陪在卫容身后,每次他去哪儿,她就跟去哪儿,几乎寸步不离。
那时候好多同龄的公子哥儿都羡慕卫容身边有个乖巧安静,又依赖他的小妹妹。
因此,总有人颇为不满地对卫容说:“这一天到晚的,有个笨笨的小尾巴跟在后边,要我都烦死了。”
卫容也不扭捏,反手拉过她说:“什么小尾巴,本世子是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在府里待着非要她跟来的,烦什么?我的人,我不伺候谁伺候?”
寒风把滴落的泪水带走,多年过去,他们都变了,她不是顾秀秀,他也不是小容哥哥了。
这世上,只有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和决心报复她,与她不死不休,权倾朝野的义阳侯。
忽的,一声尖锐的哨响打破清晨的宁静,方才还好好的马儿,忽然扬起前蹄,急转停下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云穗愣了会儿,抬头眺望便瞧见小路尽头那团黑影。
她眯起眼辨认了片刻,心头一沉。
那么多匹马,偏不巧她就看走眼挑中卫容的了,难怪方才没人追来.....
小路尽头,卫容正端坐在马背上,银冠束发,下颌微扬,青丝随风飘扬,他手里似乎还把玩着一把弓。
卫容的箭法她是见识过的,一击即中从不落空。
见她“投怀送抱”,他也不着急,就那么静静地等着,仿佛是在等一头自投罗网的猎物。
风在耳畔呼啸,草木拖出残影,云穗心跳如鼓擂,她瞥到两侧的草堆,犹豫片刻俯低身体。
卫容凝眸,见云穗微微侧身,欲滚向两侧草木扎堆的坡下,他大惊。
两侧虽有柔软的草丛缓冲,但下面铺着大大小小的石子,一些竹子树木被砍断,只留下尖凸凸的切面,若冒然滚下去,怕是会断几根骨头,摔个半死。
云穗不会不懂,这样做,显然是做好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准备。
卫容半勾的嘴角陡然僵住,他没有犹豫,猛蹬马腹,待两匹马擦身而过的瞬间,整个人从马背上飞扑出去。
他伸手一把捞住了云穗,用尽全力将她护在臂弯里。
草屑泥土飞溅,惯性带着两人重重滚落在地,卫容带伤的脊背狠狠撞向凹凸不平的地面。
云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眼神聚焦后,发现卫容离她不过咫尺,她慌了,本能的挣扎求生。
可卫容已经翻身压住她,一只手死死掐住她的下巴,逼她看向自己:“你疯了?!”
竹叶悠悠飘下,落在云穗的脸上,男人的声音从失控的愤怒,转为平静。
卫容的嘴唇因疼痛变得苍白,他瞪着水汪汪的眸子,冷道:“以为摔死就可以摆脱?想得真够美。”
“你活有余罪,死有余辜!”
见云穗不理他,卫容叉着腰背过身去缓了缓,回首还想冲着云穗发泄,可眼前之景不由得让他愣住。
少女捂着小腹,脸色苍白的蜷缩在地上,裙后一片鲜血触目惊心。
...
刺史府,卧房。
卫容绕过重重珠帘,将怀里的人放在榻上,又寻来软枕垫在云穗的颈下。
在他的不断催促下,大夫匆匆赶来,简单把脉一番,又观察到榻上的女子下红不止,便让床边的丫鬟去喊擅长治妇科千金的邵娘子来。
见一盆盆血水端出,卫容随便抓了个婆子问道:“她怎么回事?”
婆子叹惋:“那姑娘约莫是生产时折腾得太狠,产后心气郁结,又不得照顾,才会落下病根子,这几日来癸水,怕是又下了冰水,才会导致下红不断,真是造了孽哦,跟那种男人生孩子。”
卫容渐渐松开紧握的手掌,望着杏帘中那道清瘦的人影,太阳穴突突直跳。
屏风后又传来一声隐忍的痛呼,夹杂着伤心的啜泣,像一根根绵密的细针,直往他心里钻。
卫容顿了会儿,终是推门进去。
彼时,邵宁正俯身给云穗施针,听见匆忙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回头,见是个男人吓了一跳,立刻将云穗半盖在膝上的毯子放下。
她展开手臂,起身拦住卫容蹙眉:“侯爷这是干什么,这是内室,她褪了衣裙,衣衫不整,岂能随便被人看了去,你快出去!”
卫容不看她,径直走向床榻:“她是我的妻,有什么避嫌的?”
邵宁听罢一愣,回头瞧了眼榻上的云穗,灰暗的眸子陡然生闪过一丝光亮。
邵宁见卫容扑向云穗,上前劝解道:“喂,那个男.....侯爷,她好不容易才安稳些,你这样闯进来会惊了她的,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爱一个人不是....”
“闭嘴,继续施针。”
邵宁撇了撇嘴:“是。”
云穗抓着枕头疼到迷糊,一头乌黑的青丝凌乱地铺满半张小榻,被子下,纤细白嫩的大腿无力的弓起,内侧还挂着残留的血迹。
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口中不断呓语:“邵姐姐....不要走....我害怕,你在哪里....”
邵宁施完针,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个人用,见血慢慢止住,她绕过卫容,欲握住云穗的手。
“我来,你别管这里。”
邵宁被轻轻推了下,见卫容一个身高八尺的男人,就这么忽然跪在了榻边,两只手紧紧握住云穗,用嘴唇的温度去暖她的手。
而自己背后的血一滴滴流,哪怕染透了地毯,他也浑然不顾。
邵宁:“......”
云穗意识朦胧中抓住一双干燥温热的大掌,待定睛看清楚不是邵娘子后,她惊惶摇头:“不!....不要你过来。”
他抱住云穗胡乱拍打的双臂,用脸庞去蹭她泪津津的小脸:“不哭不哭,等你止血了,我马上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