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一个人坐在养心殿的八仙桌旁,桌上摆了十六道珍馐,有荤有素,有凉有热。
他望着一桌珍馐美味,却怎么也提不起筷子。
一旁的吴公公试了毒,见皇上迟迟未动,轻声问道,“可是今日御膳房做的不合陛下口味?”
皇上轻轻摇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吴公公跟随陛下半生,几乎猜透了他的想法。
“侯爷是顾家之人,想必不肯留下用膳,是为了回家去见妻女。”
闻言,皇上抬眸睨了他一眼,“揣度圣意,这可是大罪。”
陛下年过花甲,即便动怒也不如年轻时那般骇人,更何况不痛不痒的提点,但吴公公还是连连躬身说道,“奴才该死。”
皇上提起瓷勺,吃了一口没滋没味的汤羹,“这前朝后宫皆揣度朕的意思,唯独柳简白不会,柔娘嫁了一个赤诚之心的好夫君。”
吴公公道,“是陛下给郡主挑的好夫君。”
见皇上又不动了,吴公公忽地变了脸色,说道,“奴才不该提起旧事。”
“无妨,这都多少年了。”皇上请放下瓷勺,不知为何,今日有诸多感慨,四下无人便也多说了几句,“柔娘不喜宫中拘束,她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与曲灵侯才是绝配。”
吴公公偷偷瞄了一眼皇上,平日里陛下从不会在用膳时多言,今日陛下感慨颇多。
他想,许是今日被侯爷说的那些话刺激到了,“陛下要不要叫秦美人和王美人?”
皇上又看了他一眼,“你是在提醒朕?”
吴公公一时怔愣,忽而想起这两个美人是“丞相”进献的。
他立刻跪在地上,双手发着抖,“老奴糊涂,老奴糊涂,是见陛下心有烦闷,想着如何给陛下解闷,并不是有意提起。”
皇上原本被柳简白气的不轻,又想到裴思渡那厮,所有的心情彻底没了,“说点能让朕高兴的事情。”
吴公公犹豫了片刻说道,“郢王殿下三日后归京,听说这次除了王妃,世子也会随行。”
不愧是他,此话一出,皇上的脸色确有转圜,“这已经很多年没有见筹儿了,时间过得真快,明年他便及弱冠了。”
“陛下好记性。”
皇上终于面露喜色,“去将朕在潜邸时留存下来的豹虎弓翻出来,朕要送给筹儿。”
“是,老奴这就去办。”皇上有了喜色,吴公公也觉得轻松不少。
他躬身退下,还未走到殿门口,他的干儿子,小李子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见他这般无状,低声训斥道:“如此莽撞成何体统?”
皇上也听到了,他问,“何事如此惊慌?”
小李子跪到跟前说道,“陛下,曲灵侯自戕了。”
瓷勺掉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吴公公先一步跑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皇上,“快去请太医!”
皇上呼吸越发困难,靠在吴公的身上,半天缓不过劲儿,双眼空洞的望着触不可及的养心殿穹顶,“朕何曾是这个意思…”
吴公公浑身冰冷,用手搓着皇上的肩膀,“陛下,是曲灵侯一时想不开,是他想不开。”
而与曲灵侯自戕先后送到的,是贵妃娘娘薨逝的消息。
当夜皇宫内与往日多了三队巡逻,吴公公将皇宫严防死守,不允许任何人走动,并宣布辍朝五日,将贵妃薨逝的消息瞒得密不透风。
曲灵侯于归家途中自戕的消息,不胫而走,朝野震惊,纷纷揣度,陛下与曲灵侯说了什么,才会将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直臣逼至如此绝境。
但左不过是因为裴思渡。
不仅朝臣们这么想,柳玉蝉和裴老夫人也这么想。
当夜,比侯夫人先晕过去的是裴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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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郢王归京,还未进城便听前来相迎的吴公公说了此事,皇上对于柳简白的死心生介怀,食不下咽,又遇贵妃突然薨逝,心气散了大半。
郢王先行去宫内探望陛下后,受皇上嘱托代他前往侯府吊唁。
朱红大门内外经幡白绸随风翻飞,府内哀声连连,萧条一片。
郢王与郢王妃携世子入灵堂祭奠。
所有人哭成一片,他在一众披麻戴孝的人里走向侯夫人,“小姨,您请节哀。”
侯夫人双眼一哭的肿如烂桃,藏在孝服里的头发白了一半,声音沙哑,几乎说不出来话,只看着郢王哭。
郢王已过不惑之年,也为人父母,虽然曾经征战沙场,却也有一颗柔心之肠,他听说此事时也以为是父皇逼死了侯爷。
但是当他见到父皇抱着那棋盘落泪时,便知道这本非他所愿。
父皇已过花甲之年,早已淡化去了年轻时的杀伐果决,他对曲灵侯的感情很复杂,但定然是多超脱一般的君臣,又怎么会逼死他。
他屏退众人,将宫内的情形说与柳家人听,特意提起皇上的境况。
众人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