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一辆马车从午门驶出向柳家而去,压着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咯吱咯吱”响。
今年的雪来的格外的早,玄武大街上比以往要更加寂静,只有忍受天寒的馄饨摊贩揣着手跺着脚,在冒着热气的馄饨摊旁吆喝着。
柳简白掀开车帘下车,唇边呼出一口白气,“怎就你自己?”
天色昏暗,摊主一开始还未看清,觑眼一瞧是经常光顾小摊的侯爷,立马躬身,“回侯爷,小的老婆子昨日摔断了腿,两个闺女在家伺候不让小的上手,这不就出来摆摆摊,待着也是待着。”
他说着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明明是苦日子,他却笑的眼尾堆在一起。
柳简白点头示意,撩开大氅坐在小摊的矮凳上,“三碗馄饨,老样子。”
“好嘞。侯爷,您稍等。”
一阵大风吹来,卷起了地上的积雪,落在他面前的四方桌上。
一旁的马夫吃着胡饼,调笑道,“侯爷,这馄饨都吃了四年了,您还吃不腻啊。”
柳简白吹了吹桌面上的清雪,“你天天吃这胡饼也不见得你换口味。”
马夫咬了一口又硬又干的炊饼,“没办法,小人的闺女和女婿就是卖这个的,卖不出去的,扔了也可惜,既能果腹又能磨牙。”
柳简白没说什么,看着远处黑沉浓墨的天,十年前他们兄弟三人结拜后出了杨府,便是在这里吃的最后一顿馄饨。
那时摊主的娘子和两个女儿都在,穿的还是打补丁的衣裳。
日子虽苦,但能感觉到他们互相扶持。
四年过去了,他们的情谊依旧没变。
少顷,三碗馄饨相继摆好,一碗加了香菜的放在他面前,另外两碗加了辣子的分别放在两侧。
馄饨的香气拉回柳简白的思绪,眼底散去的光重新聚集,喃喃道,“为了妻儿,为了闺女和女婿,这才是大丈夫。”
“侯爷,您慢用,有什么需要再叫小的。”
柳简白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他:“不用找了。”
摊贩大惊失色,连连拒绝,“侯爷,这可使不得,您经常光顾小的摊贩,京都好些人都是冲着您来的,已经为小的带来很多便利了,怎好再要这么多银子。”
柳简白竖起手掌阻止他,“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我敬佩这种人,妻子有病就要治,莫要耽搁了。”
摊贩托着那枚沉甸甸的银子热泪盈眶:“多谢侯爷,多谢侯爷,您再来,小的一律给你免单。”
柳简白只是笑笑,拿起筷子,如往常一样的吃着那碗加香菜的馄饨。
摊主乐的合不拢嘴,有了这锭银子,他可以早些收摊,他们家今年便能过个好冬,妻子的腿也能及时得到救治,甚至连孩子的新衣也能裁两身。
这锭银子对高门大户来说,可能不值一提,但对于他们平头老百姓来说,已是一笔巨款。
他时不时瞄一眼宽阔伟岸的背影,心想:日后要每天烧香拜佛为侯爷祈祷长命百岁。
这样的大好人一定会善有善报。
雪停了,风也停了。
摊主收拾完主摊,看着四方桌上留下了两碗没有动过的馄饨,又看向远去的马车,心生敬意。
十年前深夜收摊时,三个朝廷的大官光顾,一位蓄着胡须,虎虎生威,一位身形单薄,一举一动都斯文有礼,最后一位很爱笑,也喜欢逗孩子。
[我也有两个女娃,有女娃的都是好福气。]
之后的六年里,他们仅有几面之缘,但自从四年前,说话的这位大官每日都来,点上三碗馄饨只吃一碗。
久而久之,他便知道了。
曲灵侯在思念那两位故人。
摊主深深的做了一揖:“恭送侯爷。”
不过深夜,马车停靠在侯府门前,马夫将马拴好站在一侧,敲了敲车门,“侯爷,到家了。”
许久未有人答话。马夫又敲了一下车门,提醒道,“侯爷,到家了。”
依旧未有人答话。
马夫上前撩开车帘,只见漆黑的马车里主位上的人阖眼靠在车壁上,他想许是侯爷睡着了。
马夫登上杌凳,弯腰迈进车里,离得近了便也瞧得仔细,侯爷唇角还微微翘起,似是睡着时做了什么美梦般安详。
他轻轻唤了一声:“侯爷?”
依旧没有应答,马夫试着去触碰柳简白,还未用力,侯爷竟直直的向旁边栽去。
马夫眼底惊窒,颤抖着手去贴近柳简白的鼻息,吓得跌跌撞撞的爬出马车。声嘶力竭的喊:“来人!!侯爷…侯爷……”
风雪彻底停了…
大乾三十六年十一月二日,柳简白自戕于归家途中。
清雪铺路,送灵归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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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