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光彻底打开,暖融融的阳光洒进殿内,所有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地龙热气不断加剧。
云中鹤所言之事骇人听闻,牵扯出了丞相最不为人知的私隐。
众人的额头不同程度的渗出汗水,竖起耳朵听着,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而此时的卫长生,哪里听得进去半个字,思绪辗转盘旋。
裴思渡将裴家的丑事公布于天下,但他扮作他父亲上朝,也犯了诛九族的欺君大罪。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果不其然,在云中鹤陈述完毕后,便有人站了出来。
如今有机会发难,孙海当仁不让,斜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云中鹤,问道:“难道你的意思是说,当年你们已经得手,那站在我们面前的丞相又是谁?”
寂静许久的金銮殿,因这一句话而渐渐有了声音,众人擦着额头汗水时,便开始交头接耳趁机活动四肢。
有人附和道,“孙大人所言不假,若是当年丞相确实中药而昏迷不醒,那现在的便是假的。”
有人站出来维护,“这不可能!我们与丞相共事多年,如果没人能看出这丞相是假的,当我们都瞎了不成!”
“就是,这四年丞相除了蓄了胡须,与过去并无二致。”
此言一出,金殿之上静了一静。
有人反应了过来:“可话又说回来,这四年,丞相大人确实深居简出,确实与曾经有了变化。”
众人被说的云里雾里,最终摇摆不定,同时看向了裴思渡。
众目睽睽之下,裴思渡缓步走上前,牵动众人心绪起伏。
一向沉稳的皇帝也不由得提起了精神向下看去。
只见一袭紫袍金带的丞相大人抬起手,拽下了自己的胡须,不过整理须臾,所有人便看清了那容貌之下的真容。
陈公公手里的拂尘抖了一下,与众人的反应一样,大脑嗡鸣作响。
轰的一下,金殿之上炸开了锅,四下喧扰躁动,局面失控。
皇帝不自觉从龙椅上站起来,耳边是文武百官争吵不休的声音。
他嘴巴翕张半晌,褶皱的眼皮撑起,眼睛瞪得浑圆,“你……”
裴思渡撩开衣袍,从容跪下:“草民裴思渡,犯上欺君罪无可恕。不辩驳,不解释,只求速死,求皇上开恩,饶恕裴家老小,柳氏……”
“裴思渡!”柳玉蝉扑过去,揪着他的衣领,质问道,“为什么骗我?!你说父亲早就醒了,你为什么骗我?!!”
裴思渡握住她冰凉的手,神色动容,他已经不在意那日的欺瞒,如果眼前人能得偿所愿,虽死无憾,“四年九个月零八天,我怎么会让你期望落空呢?”
柳玉蝉眸色动容,哽咽难言,“你怎么这么傻。”
裴思渡松开她的手,抬眸眼神变得愈发坚定:“在座近大半的人皆可作证,柳氏与我天地未拜,礼未成,便不算是真夫妻,今日...今日我与她解除婚约,再无关系,求陛下将杨家与我爹中毒一案并案处理,还杨家公道,还我爹清白!”
殿内瞬间哗然,直到现在他们也不敢相信,眼前人是共事多年的丞相。
被愚弄的愤怒,对少年的佩服,杂糅在心底,竟说不出是何滋味。
裴思渡的从容赴死将卫长生的唯一希冀彻底掐灭,他将裴家所有押上去拉卫廷下马,存了同归于尽的死志。
这一局是无解的死局。
卫廷一党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大肆攻讦裴思渡欺君罔上的行为。
而另一方,则是维护裴思渡,将卫廷与卫长生全部拉下水。
柳玉蝉听着,看着,所有人的争论点都在自己的利益上。
他们在乎的只有裴家是否倒塌,卫廷能否入狱,之后他们该何去何从,日后这朝局又是谁说了算。
竟无一人提起这两起案件本身。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柳玉蝉双手撑地站起来,双膝传来刺痛,柳简白立刻上前扶着她。
“可是累了?”柳简白问道。
柳玉蝉抬起手,拒了他的搀扶,同时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争吵声渐渐停了下来。
柳玉蝉颤抖着手,将攥着的纸张缓缓打开,“陛下,你不想知道天阴关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众位大臣,四年前的天阴关对于你们来说无关紧要是吗?”柳玉蝉举着那张纸,环视他们一圈,声音沙哑着说道,“那让我来告诉你们当年天阴关发生了什么。”
大乾三十一年十一月二日,天阴关彻底断粮,国内十万军民被匈奴围困,杨筠率兵突围,死在关外,尸骨无存。杨趸夫妇七进七出城门,力竭战死。杨钊率军突围时,被匈奴擒获,断手断脚。
杨老夫人代儿受降,却被吊死在城门。匈奴大肆屠戮扮作百姓的士兵,杨凤梧带领居民撤退,却被胡霆均拦住退路,他们内外夹击,火烧天阴关。
桩桩件件,皆有人证。
从进殿门开始,没有一个人想要看这张纸。
你们坐在这繁华的京都,享受着盛世的太平,却对浴火的边军将士的性命于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