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打方向,轮胎碾过土路,刮起细碎雪沫,碎石簌簌飞溅。
车身狠狠一摆,堪堪擦着树干避过,金属与树皮刮蹭出刺耳的声响,紧跟着猛地刹死,车身在雪地上滑出一小段弧线才停住。
引擎盖上腾起一团白汽,又被冷风迅速吹散。再按启动键,车子却已经熄火,再也打不着了,只发出几声干哑的“咔咔”声。
“该死!”画师咒骂道,一拳砸在方向盘上,震得杯架上的咖啡杯晃了晃,褐色的液体溅出两滴,落在灰色套装上。
平日她最重体面,此刻却无暇顾及,目光牢牢锁住后排的叶眠眠。
“STAR的死是意外,警方下了结论的,你在这里胡说什么?”画师冷声诘问。
如果此刻有镜子,她就会发现自己已经紧张到耳根通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节泛白,比叶眠眠方才的状态还要紧张。
“意外也有诱因啊。”叶眠眠缓缓道:“滑倒骨折是意外,但在地上洒水的人该承担责任。我这么说,够清楚了吧?”
已经再清楚不过了。陆星子是滑倒的人,而画师,就是那个一直在逃避的责任者。
画师无意间发现了“裴新蕾”房间的秘密,然而她并不想掺和进去。
“现在的生活是我梦寐以求的,只要是跟创作相关,我想要的应有尽有,我并不在意那房间里关着谁!可是裴大壮不会相信,他是最多疑的,也是最残忍的,为了守住他的计划,他甚至会杀了我。”
原本只要悄悄逃走就可以,但她慌忙间碰落了随身的颜料罐。
为了不被裴大壮察觉,等保洁和保安转移尸体之后,她悄悄潜入楼梯间,在尸体旁洒了大量红色颜料,又丢了几个空罐子和杂物,把现场搅得更杂乱。
会不会干扰警方侦查,她根本没放在心上。只要裴大壮不怀疑到她头上,让她能继续留在ORDER,靠她最喜欢的游戏功成名就,一切就万事大吉。
“人都死了,我又不是故意的。”画师轻描淡写,倒是宽容。宽以待己。
可她的确没想到,生命会这样轻易消散。
“人怎么这么脆弱?他明明就在我面前,可我怎么叫他他都不回应,怎么会这样?就算发生事故,下一步也应该是抢救啊,怎么会死?”
画师眸色沉下去,目光飘向车窗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睫渐渐湿润。
车窗外,铅灰色的乌云一层一层,压过山脊。山间又飘起零星小雪,碎碎的雪粒斜斜扫过挡风玻璃,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又被车内暖风熏得化开一小片水雾。
远处的松林浸在灰白的雾霭里,一棵棵沉默地立着,静得吓人。方才一路还看得清的盘山路面,此刻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来路与去路都被雪雾吞没了大半。
引擎盖上积起一层细雪,车内的暖风还在呼呼吹着,吹得人脸颊发干。画师的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皮革,敲了几下又停住,像在等什么回音。
“所以你要开阴阳脸角色,想让他活在游戏里?”叶眠眠轻声问。
画师嗤笑一声,忽然又“活”了过来。
“死了就是死了,活在什么游戏里?你想法果然天真到愚蠢。难怪你被骗,不骗你骗谁?哈哈哈哈哈!别人都把‘赚钱’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了,你还在那里为梦想感动呢!”
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撞来撞去,带着一点尖利,半晌儿才平息下来,画师忽然呛住,咳得惊天动地,连车身都摇晃起来。
叶眠眠的情绪到没什么起伏,等对方不咳了,他才抬了抬下巴,示意杯架上的咖啡。
“用着人。”画师又轻咳一声,表示自己已经好了。
叶眠眠轻轻吐出口气,道:“我是问你喝不喝?不喝的话还给我,天儿挺冷的。”
画师的表情僵住,一把抓过咖啡灌了一大口。“给出去的东西还想往回要?真是大傻子。”
叶眠眠叹了口气,道:“现在怎么办?这里可是天龙山,原始森林里抛锚,连个手机信号都没有。”
画师又扬起得意的笑。“根本不是森林的问题,你上车没多久,信号就被屏蔽了!”
说着她伸手拔掉藏在座椅下的信号屏蔽器,一边摸出手机,一边警惕地盯着叶眠眠:“你休想趁机报警。”
叶眠眠一动未动。画师低头,飞快扫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没信号?!”画师几乎尖叫。
叶眠眠默然。
根本不是屏蔽器的问题,原始山林本身就没有信号。
犯罪组织就不能再计划周密些吗?这深山老林的,多耽误时间?叶眠眠长长吐出口气,漫上一股疲惫。
车外雪越下越密,细小的雪粒变成一片一片的雪花,贴着车窗打着旋儿往下落,天地间只剩白茫茫的沉默,连风声都被压低了几分。
“咚咚”两声,车窗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叶眠眠身子微僵,转头望过去。
窗外是一张熟悉的脸,正冲她愉快地笑着,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很快又散开。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积了一层薄薄的绒白,看来他已经淋雪多时,但他全不在意,抬手掸了掸,顺势又朝车窗里挥了挥手。
那笑意映着满山风雪,莫名显得格外真切。
满山风雪,漫过枯木与山径,把这辆抛锚的车子围在正中央。
与此同时,龙城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滚动着天龙山的实时路况与地图标记,红点与蓝线交错闪烁。
所有人都绷着神经,脚步声此起彼伏,对讲机里不时传出沙哑的汇报声。
局座在指挥台前来回踱着步子,脸色焦灼,手边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也没顾上喝。
“怎么会这样?!林溯野呢?林溯野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