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老师，我们好像走错路了。”叶眠眠牵起嘴角，声音平稳，状似无意道。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闷热的空气裹着皮革座椅的气味，让人昏沉。

手里的拿铁剩下一半，已然没有了之前的热度。叶眠眠的目光从窗外掠过。

路边的指示牌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换成了陌生的山道编号，柏油路面也变成砂石土路，车辙碾过刚刚飘落的雪花，扬起细碎的尘土。

画师也在笑，笑意却没落到眼底，裹着一层凉薄的嘲弄。

如果叶眠眠此刻照一照镜子，就会发现她的圆脸红得好像熟透的番茄，努力微笑时下颌绷出僵硬的弧度，紧张根本就藏不住。

“没有错啊。”画师的声音里透着轻快的愉悦，眼尾那对上扬的杏眼弯起，染上一抹几近恶劣的狡黠。“我确实是要去机场，可我没说要你一起去啊。”

“什么意思？”叶眠眠语气沉下来。

这四个字出口时竟带了几分压迫感，像换了个人，画师甚至生出一瞬错觉，以为面前这人早已习惯风浪。

怎么可能？画师在心里发笑。

一个连校园都没踏出的实习生，没多少社会阅历，先被老师利用，又被总裁当棋子，她还当自己找了份好工作，兴致勃勃畅想未来。

所以她说叶眠眠命好。

试想一下，一个连人情世故都摸不透的笨蛋，却被外界传成心机深沉、手段了得，甚至引得旁人忌惮畏惧，这不是命好是什么？

“你到底要开去哪儿？”叶眠眠声音平稳，吐字清晰，指尖反复摩挲着指上的戒指，像是在借着那点冰凉稳住心神。

画师只当她是色厉内荏，不过在硬撑场面，演技倒是尚可，于是笑起来：“X不是说了，要带你出差？我现在就送你过去。这些都是事实。”

“可这是进山的路。”叶眠眠冷声道：“已经开过度假村，你还在往北走，前面根本没有人烟。”

“还找得到北呢？方向感不错啊。”画师调笑道：“可这地点也不是我定的。我也是打工人，跟你一样听人使唤，你可不要为难我啊。你在掏手机吗？没用的，这里没有信号。”

叶眠眠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果然，一格信号都没有，图标安静地缀在右上角。

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她没有多说什么，收起手机，又在转动那戒圈。

安静片刻，叶眠眠忽然道：“《乐园侦探》的氛围很好，是我最喜欢的推理恐游TOP3。”

叶眠眠说的是画师主导的那款小游戏，在业内被称作美术炫技之作。也正是这个作品，让众人明白“画师”只是一个代号，她擅长的不只是绘画，更是对游戏整体氛围的把控。

“如果还在DPI，我会跟你进行一番商业互吹。”画师笑得一脸不屑：“不过，你现在讨好我，已经没用了。”

叶眠眠没回应，却自顾自说起了剧情：“所有人都以为，女孩儿走出了石镇，因为心理疾病在海湾自杀，尸体被海浪带走了。事实却并非如此，她根本没能走出石镇，永远困在了底下。”

“是不是很巧妙？”画师语气轻快，眼底闪着光，语气里带了丝憧憬。“文案可是X出的！天才文案X！”

“确实是不错的诡计。”叶眠眠缓缓吐出几个字：“替身换装。”

画师神情微滞，飞快瞟了一眼车内的内视镜。“看来你已经想到了，倒是比我预想的要聪明一点。”

“撞衫不是巧合，更不是因为我这身显得专业。”叶眠眠道：“可是我想不通，你怎么提前知道我会穿这套？”

“这还不容易？”画师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什么离谱的话。“当然是买下你所有的同款。反正你虽然每天换，但一共也没几件，来回混搭而已。”

又嫌弃道：“不过你品味可真差，这衣服丑死了。”

“你不狡辩吗？”叶眠眠忽然问。

“什么意思？”画师蹙眉，语带嫌憎。除了工作，她真不想跟这人聊天，根本不在同一频道。

叶眠眠道：“你可以坚持说是工作需要，让我配合进山，可现在，你已经泄露了替身计划。”

画师猝然刹车，车身猛然一顿，叶眠眠下意识伸手攥住副驾靠背。好在坐在后排，她一直记着系好安全带。

然而车子没有停下，油门很快加重提速，发动机的轰鸣在安静的山道间骤然拔高，大约是怕叶眠眠寻机跳车逃跑。

“所以你支开行政部长，是为了顺理成章让我上车。”等车子重回匀速，叶眠眠继续道。

“不然呢？”画师冷声道：“你以为是什么？Girls help Girls？我们可是同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叶眠眠点头：“我们是一个团队的。”

画师嘴角抽了抽。“你是傻的吗？意味着我们是竞争对手！”

叶眠眠似乎完全没懂。“我们岗位不同。”

画师彻底傻眼。“岗位不一样，可蛋糕就那么大，你占了大块，我就得吃小的，懂不懂？”

“可是我还给你买了咖啡，配起来会更好吃啊……”叶眠眠垂下眼，脸上漫开一层失落，像一只失去朋友的可怜小羊羔。

“你到底听没听懂啊？！”画师整个人都不大好了：“我说的蛋糕，不！是！蛋！糕！”

叶眠眠抬头，眨眨眼，一脸茫然：“不是为了下午茶吗？”

画师：“……谁会因为下午茶害死同事啊？！”

叶眠眠不理解：“可你因为一瓶颜料，就害死了陆星子啊。”

画师闻言猛地睁大眼睛，车速丝毫未减，她却全然不顾，缓缓、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双上扬的杏眼褪去所有神采，像两颗失去光泽的玻璃珠，一片无机质的冷寂，直直盯住叶眠眠。

“你说什么？”四个字，像冰块被一粒粒吐出来，狭小车厢里的空气骤然降温，连挡风玻璃外的风声都仿佛静了一瞬。

叶眠眠指向前方，大声喊道：“有树！！！”

画师猛地回神，一棵粗硕的大树赫然撞入视野，灰褐色的树干在视野里急速膨胀，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树皮上的裂纹都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