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
最后一门考试是系统解剖学。考了三个小时,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三五成群,脸上的表情像刚经历了一场集体处刑。
“我填空最后一道大题直接空着了,那个神经走行我实在背不下来。”林驰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整个人蔫成一团,像被太阳晒干了的茄子。胖子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捏爆:“那种超纲的东西谁会出在期末里?出题老师是不是跟我们过不去?”
纪寒舟走在最后面。他没有说话,两只手插在棉外套的口袋里。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众人都瑟缩了一下,他背挺得还是那么直。
他没有觉得题目有多难。选择题里有几道确实偏了,案例分析的病例也没在课本上见过,但翻来覆去考的也就是那些东西。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选择题拿不准的大概有三道,案例分析的主诊断应该是对的,鉴别诊断写了四个,不知道能拿几分。算了一下,八十五以上应该没问题。他没有说出来。
回到宿舍,其他人该干嘛干嘛,补觉的补觉,玩手机的玩手机,纪寒舟拨了家里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
“妈。”
“哎。”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遥远的、亲切的生活气息。
“考完了。”
“什么时候回?”
“不回去了。”纪寒舟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靠着床栏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寒假不回了。在学校有点事。”
母亲沉默了一下。“什么事?”
“实验室有活干,帮师兄做实验。另外找了份兼职,能赚点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听到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也停了。母亲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嗯。你也是。还有,叫小妹好好读书,寒假结束前把功课预习好。”
挂了电话,纪寒舟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收拾考试资料。
寒假第二天,学校空了。
食堂关了三分之二的窗口,图书馆只开放一楼的自习室,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其他楼层锁了门。宿舍楼里的人也少了。走廊里没有喧哗声,卫生间的水龙头不用排队,晾衣杆上稀稀拉拉挂了几件衣服,风吹过来,空荡荡的。
纪寒舟每天六点起床,洗漱完去食堂吃早饭,吃完去实验室。
实验室在基础医学楼的四层,走廊尽头,窗户朝北,冬天没有阳光直射。师兄姓赵,研二,圆脸,戴眼镜,头大,身子小,坐在实验台前面像一只沉默的蘑菇。纪寒舟帮他配溶液、洗器材、记录数据、整理标本。
下午从实验室出来,吃完晚饭,去图书馆。图书馆的自习室里坐了不到十个人,分散在各处,谁也不看谁,都是卷王。
他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摊着生理学的教材,翻到第五章,血液循环。书页的边角已经被他翻卷了,他用手指压平,继续看。
周末他就去游乐场。
寒假人更多了,大人带着孩子,从开园到闭园,人潮没断过。纪寒舟扮兔子,站在广场中间,身边围满了小孩。他的腿被抱住了好几次,耳朵被拽了好几次,肚子上那个圆形的白色肚皮被拍过无数次。他弯着腰,和小孩击掌,伸出手指比心,对着家长的手机镜头做各种姿势。
头套里面的脸没有表情,没有人看得到。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摘了头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盒饭是游乐场提供的,米饭上盖着土豆烧牛肉,牛肉没几块,土豆切得很大。主管特别喜欢他,因为他话少,事少,干活勤快不偷懒。
吃完饭统一休息半小时,然后到了上工的点,他把头套戴上,又出去了。
他一忙起来,就不怎么找沈鹿了。不是不想,是没时间。白天在学校做实验,晚上在图书馆看书,周末去游乐场扮兔子。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洗完澡躺下来,骨头散架一样,手指都不愿意动。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有时候拿起来看看,对话框里和沈鹿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他发了一条“姐姐,你最近忙不忙”,沈鹿回了一个“忙”字。他看了两眼,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